天合縣盛達建材!
周翠話音未落，劉經理已經舉起雙手做了個推拒的姿勢，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周女士？你看我這情況……」他揮手指了指滿桌的帳單和催款函，「實在沒錢啊，公司帳上連下個月水電費都湊不齊了。」
周翠沒有接話，而是不緊不慢地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紙，平整地放在辦公桌邊緣。「劉經理，這是貴公司去年十二月簽收的送貨單，這是對帳單，這是你本人簽字的付款承諾函。」
她的手指依次點過三份文件，「承諾函上寫的付款日期早就過了，現在已經過去快五個月了。」
劉經理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抓起承諾函瞥了一眼，又啪地扔回桌上，紙張輕飄飄地滑到地上，「廣豐是大公司，也不差這些錢吧？我們這種小企業就不一樣了。」
「劉經理。」周翠彎腰撿起那張紙，重新放回桌面，「上個星期有人過來，你說等這筆工程款到帳就結清。我打聽了一下，你那個項目的工程款，上個月就已經全額撥付了。」
劉經理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驚訝到慌亂再到強裝的鎮定，最後他乾笑兩聲，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向周翠。周翠沒有接，只是微微搖頭。
「周女士，你看這樣行不行……」劉經理自己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我們公司最近確實困難，你容我再周轉半個月，半個月後一定……」
「劉經理。」周翠打斷他，「我也不要你拿出全部，如果你今天能支付部分，比如五十萬，剩餘部分，可以緩一緩。」她也知道，讓對方一下拿出全部，這是不可能的。劉經理愣住了，他看看周翠，忽然把煙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苦笑一聲，「五十萬？我現在能拿出五千都是燒高香了！」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但馬上又壓低了，眼神飄向門口，「這樣吧，你明天再來，明天我肯定給你想辦法……」
周翠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劉經理，那種目光讓劉經理不自覺地避開了視線。她注意到劉經理說話時，眼神不自覺地往辦公桌右邊第二個抽屜飄了兩次，那是唯一一個上了鎖的抽屜。
劉經理的話，她不會相信，也不會是實話。劉經理也知道周翠不相信，他想了想說道，「這樣吧，我手裡有點鋼材，你可以拿去賣，賣多少錢都是你的，你也可以回去交差。」
他也是沒有辦法了，只有用鋼材抵債。周翠問了一句，「什麼樣的鋼材？」
劉經理站了起來，「我帶你去看看，就在後面。」
他帶著周翠來到後院倉庫，劉經理走進去，停在倉庫中間一堆被防雨布半遮著的鋼材前，伸手扯了扯布料邊緣，露出底下碼放整齊的工字鋼。
「就這些。」他拍了拍鋼材，手掌在冰冷的鐵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國標料，去年年底進的貨，本來要用來做廠房的擴建。現在你也知道，工程停了，料就壓在這兒了。」
周翠走上前，蹲下身，手指沿著鋼材的斷面輕輕划過，又仔細看了看表面的紋路和標識。她不說話，只是反覆端詳著。
「你別看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劉經理扯了扯嘴角，笑得不自然，「你是不是覺得我拿廢料糊弄你？放心，這批貨進的時候我在場，你拿去出手，夠你把她那邊的窟窿填個七七八八了。」
周翠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堆鋼材的邊緣，那裡還有沒撕乾淨的出廠標籤，日期確實是去年的。
「劉經理，」她終於開口，「這料我沒話說。可你也清楚，我不是來收廢鐵的。我們那邊要的是錢，是能發工資的錢，不是堆在庫里落灰的鐵疙瘩。」
「我知道。」劉經理低下頭，他平時說話總是乾脆利落，「可我現在帳上真拿不出那麼多現金。這料我給你，你們自己找下家出手，價錢賣高了是你們的本事，賣低了算我的。你拿著錢回去交差，我這邊也緩口氣，行不行？」
周翠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倉庫里很安靜，「劉經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批料要是不好出手，我到時候還得來找你。」
劉經理點點頭，「你放心，真要是出手難，你來找我，我再想辦法，我不會讓你為難。」
周翠沒再接話，只是掏出手機，對著那堆鋼材拍了幾張照片。
「行了吧？」劉經理又扯了扯防雨布，把鋼材重新蓋好。
「行了。」周翠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劉經理，這批料我儘快處理。」
劉經理站在倉庫中間，點了點頭。鐵皮門再次關上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周翠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剛拍的照片，鋼材都拍下來了。接下來，她準備去鋼材市場看看，能不能把這批鋼材賣出去。
縣城也有鋼材市場，周翠前腳從盛達建材離開，後腳就來到了鋼材市場。鋼材市場兩邊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門口都支著褪色的遮陽棚，棚底下堆著各種口徑的鋼管和成摞的鋼板邊角料。
周翠在街口下了車，先沒急著進哪家店，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了一段。她的目光掠過每家鋪子門前的招牌，有的寫著誠信經營，有的掛著廠家直銷的橫幅，還有一家門口蹲著條黃狗，正伸著舌頭看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三輪車。
她停在一家叫宏發鋼材的鋪子前，鋪面比別家都寬些，幾根粗大的H型鋼斜靠在牆邊。櫃檯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低頭用計算器按著什麼。
周翠推門進去，「老闆，收鋼材嗎？」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她兩秒：「哪裡的貨？」
「盛達建材的，工字鋼和角鋼都有。」周翠說得輕描淡寫。
老闆放下計算器，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盛達……劉經理那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