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章 國與家

第11章 國與家

2026-01-05 05:47:30 作者: 佚名

  楊儼並沒有急著起身,保持著伏地的姿勢,聲音清朗,在大殿內迴蕩。

  他不提考卷,不提治國,一上來先提「酒後失儀」。

  這就是在給今晚的事件定性——是「醉酒」,而不是「謀逆」!

  他在賭,賭楊堅還沒看過那件被燒毀的龍袍,賭自己能在那位雄猜之主開口之前,先把這張保命的底牌打出去!

  他特意把「殿前失儀」四個字咬得極重,清晰無比。

  這是一種心理錨定。

  楊勇今晚犯的事太多了。

  私穿龍袍是死罪,怨懟君父是不孝,酗酒鬧事是失德。

  如果要審,哪一條都能要了命。

  楊儼必須搶在楊堅開口定性之前,先把這事的基調定在「失儀」這個可大可小的框子裡。

  罰跪這麼久,對於「失儀」來說,早已夠了。

  至於那樁要命的「龍袍案」,絕不能在殿上點破。

  一旦點破,就是逼著楊堅為了維護皇權尊嚴下殺手。

  「哦?」

  楊堅眉梢一挑,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冷哼。

  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森森寒意。

  「你可知你父王的錯,何止『殿前失儀』?」

  楊堅身體微微前傾。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死死盯著台下的少年,語氣森然。

  「東宮喧譁,怨懟君父,甚至還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朕若較真,東宮上下,誰能脫得了干係?」

  這話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了。

  我知道你們把房子點了,東西也燒了,但那是龍袍,別把朕當傻子!

  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楊堅原本無意識敲擊著御案的手指,節奏陡然加快,發出「噠、噠、噠」的急促聲響。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那是催命的鼓點。

  楊儼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但他知道現在絕不能慌,這時候若是露出一絲怯意,之前所有的鋪墊都將化為烏有。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藏書多,❶0❶🅚🅚🅢.🅒🅞🅜任你讀 】

  「孫兒知道。」

  楊儼沒有起身,額頭死死磕地,聲音里沒有半分顫抖,只有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若按國事論,父王身為太子,行僭越之事,心懷怨望,罪確實不可赦。」

  「若是真的深究下去,在那灰燼里翻找罪證,東宮今夜必是血流成河。」

  此言一出,楊堅不由一愣,連帶著敲擊御案的手指都停住了。

  這小子,竟然敢直接把話挑明了說?

  他難道不怕死嗎?

  楊儼沒有給楊堅發作的機會,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淒涼與懇切。

  「但此事,可為國事,亦可為家事。」

  「《周禮》有雲,君臣之義,嚴於斧鉞。若以國事論,父王之罪,當以謀逆處置,東宮上下三千人,無一倖免。」

  「可《孝經》亦言,父子之親,天性使然。若以家事論,此事不過是父子之間微不足道的嫌隙。」

  楊儼抬起頭,目光第一次沒有躲閃,而是直直地迎上了楊堅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

  「於國事,這可以是意圖謀逆的太子失德。」

  「但於家事,這不過是一個失寵的兒子,心有鬱結,酒後亂了分寸,做出的痴傻舉動罷了。」

  「皇祖父與皇祖母看著父王長大,知道他素來心性直率,雖無大才,卻也無反骨。」

  「今日若嚴懲,甚至將此事公之於眾,不僅東宮動盪,外間更會非議皇室父子相殘。」

  「那些世家門閥會怎麼看?天下百姓會怎麼議論?」

  楊儼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

  「他們會說皇家無親情,只剩權謀。這反而有損皇家顏面,更有損開皇盛世的威儀。」

  說到這裡,楊儼再次重重叩首。


  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有些哽咽。

  「孫兒願代父受罰,不求陛下寬恕太子的罪,只求阿翁,留我父親……一條生路。」

  「阿翁。」

  這一聲稱呼,喊得極為突兀。

  在規矩森嚴的大興殿,這是極大的逾越。

  但這正是楊儼的殺手鐧。

  他在賭,賭這兩位老人即便在權力巔峰坐久了,心底深處依舊殘存著一絲對「天倫之樂」的渴望。

  楊堅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那個少年。

  明明才十六歲,身形還有些單薄,卻能在帝王盛怒前穩住心神。

  邏輯清晰,進退有度。

  這般心智,這般膽識,哪裡是楊勇那個廢物能教出來的?

  楊堅心中那塊堅硬的寒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身側的獨孤伽羅。

  他這一眼,是在問她的意思。

  獨孤伽羅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茶盞。

  茶盞與几案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比楊堅更看重「規矩」,但也更看重「體面」。

  楊儼剛才那番話,每一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

  獨孤伽羅適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

  「勇兒今日確實無狀,甚至可以說是荒唐。可他終究是咱們的嫡長子,又是一時糊塗被酒迷了心竅。」

  獨孤伽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楊儼,語氣柔和了幾分。

  「既然儼兒已經處置妥當,沒讓那些腌臢事傳到外頭去,那咱們也沒必要自己往自己臉上抹黑。」

  「不如讓他回東宮閉門靜思己過,禁足三月,罰俸一年。」

  「既顯懲戒,讓他長長記性,又保了皇家體面。你看如何?」

  她沒提「龍袍」,也沒說「死罪」,只順著楊儼的話,把所有的罪責都歸結為「酒後失德」。

  這不僅是給了楊堅台階,更是給了東宮一條活路。

  大殿內一片死寂。

  楊堅深深地看了一眼楊儼,又看了一眼殿外那個模糊的身影。

  眼底的暴戾終於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楊約,眼皮微不可察地一顫,隨即如同融化在燭影里一般,躬身、垂首、悄無聲息地向後挪步,退出了殿外,並輕輕掩上了門。

  他服侍皇帝二十餘年,最懂這沉默的意味:當陛下看向皇后時,便是國事已了,家事伊始。

  而家事,外人不宜與聞。

  這份無聲的默契,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楊儼確信,他賭對了。

  「起來吧。這幾個月,給朕看好你那個不爭氣的爹,別再讓他惹出這般禍事!若是再有下次……」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