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看著兒子那張因強忍疼痛而略顯蒼白的臉,心中羞愧與心疼交織,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伸出手,就想去解開兒子的衣帶,查看傷勢。
「儼兒,讓為父看看你的傷!」
「父王!」
楊儼卻猛地側身,避開了父親的手。
他的動作不大,但態度堅決。
「在尚藥局,魏司醫已為兒臣敷過藥,只是皮外傷,不礙事。」
楊勇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的垂下。
他看著兒子,聲音都在發顫。
「是為父無能,是為父昏聵……竟讓你……」
堂堂大隋儲君,竟要靠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庶子,用皮開肉綻的代價來為自己的荒唐行徑遮掩。
這股巨大的恥辱感,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楊儼看著父親那副自責到快要崩潰的模樣,心中暗嘆一聲。
他知道,此時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必須用更猛烈的藥,才能治好父親這心病。
「父王。」
楊儼的聲音冷靜的響起,像一塊冰,瞬間讓楊勇混亂的情緒為之一滯。
「您現在去叫太醫,那明日一早,整個大興城都會知道,皇長孫昨夜因過受罰,被陛下處以廷杖。」
楊勇猛地一怔。
「他們不會在乎兒臣為何受罰,只會猜測,這是陛下對東宮不滿的信號。」
楊儼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父親的內心。
「這正是二叔,晉王楊廣最想看到的結果!他就是要讓您自亂陣腳,讓所有人都覺得東宮失寵,大勢已去!」
楊儼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楊勇的心上。
是啊,他只顧著心疼兒子,卻忘了這背後最惡毒的政治算計!
楊勇的臉上,羞愧之色更濃,卻也多了一絲清醒。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那你為何會被扣留整整一夜?」
楊勇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的疑問。
「因為昨夜,遼西八百里加急軍報入京。」
楊儼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高句麗犯邊,劫掠營州。」
「什麼?!」
楊勇失聲驚呼,旋即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臉上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皇祖父震怒,連夜召集了越國公楊素、納言蘇威、尚書令高熲、吏部尚書牛弘以及左衛大將軍宇文述,於大興殿共商軍機。」
楊儼平靜的陳述著。
「兒臣,便是在屏風之後,旁聽了整夜。」
「旁聽……整夜?」
楊勇咀嚼著這四個字,一股無法言喻的滋味湧上心頭。
那是茫然,是嫉妒,是憤怒,最終卻又化為了一絲荒謬的欣慰。
他這個儲君,大隋的副君,對如此重大的軍國之事,竟被蒙在鼓裡。
而他這個平日裡被他視作怯懦平庸的兒子,卻親耳聆聽了帝國最高決策的全過程!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間百感交集,臉上火辣辣的。
楊儼沒有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繼續道。
「大殿之上,爭論激烈。楊素主張速戰,強征河北、山東民夫,一舉蕩平高句麗。」
「蘇威、牛弘則以國庫、民生為由,堅決反對,認為此舉會動搖國本。」
「高熲最後提出『緩戰備攻,屯田儲糧』之策,主張用三年時間,在遼西積蓄力量,待此消彼長之後,再行攻伐。」
楊儼的複述簡潔而精準,將那場深夜朝議的核心矛盾,清晰地呈現在楊勇面前。
楊勇聽得心驚肉跳。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大隋最頂尖的權力。
這些爭論,每一句都關係著帝國的命運走向。
而他的兒子,竟能如此清晰地復盤和分析。
楊儼看著父親震驚的表情,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最致命的結論。
「父王,您以為,這次伐遼之議,真正的關鍵是戰是和嗎?」
「不。」
楊儼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真正的威脅,從來就不是高句麗。」
「而是晉王楊廣,與主戰派領袖楊素的結盟!」
楊勇的瞳孔驟然收縮。
「父王,您想一想。一旦開戰,誰最有可能成為三軍統帥?除了越國公楊素,還能有誰?」
「楊素一旦掛帥,他便能名正言順的在軍中安插親信,提拔黨羽!」
「而楊廣,則會借著『為國分憂』的名義,在後方為其輸送錢糧兵員,籠絡人心!」
「等到遼東戰事結束,無論勝敗,楊廣與楊素的勢力,都將在軍中徹底坐大,形成一股足以與東宮分庭抗禮,甚至碾壓東宮的軍事力量!」
楊儼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穿透力。
「到那時,我們父子,便成了真正砧板上的魚肉!」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狠狠敲在楊勇心頭!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兒子,仿佛第一天認識他。
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位運籌帷幄的頂級謀士。
他所看到的,不再是眼前的危機,而是潛藏在冰山之下,那足以傾覆整個東宮的巨大陰謀!
楊勇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因私德有虧而產生的鬱結之氣,竟被兒子這番話衝散了大半。
他眼中的愧疚和心疼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折服。
「那……那為父該如何是好?」
楊勇下意識的問道,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不動如山。」
「高僕射的方略最為老成持重,深得聖心。父王只需在朝堂上,附議此策,與高僕射多多親近,這便是儲君所為。」
「至於其他的,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您越是鎮定,皇祖父便越是安心。您越是平靜,二叔便越是失望。」
楊勇重重的點了點頭,他一把拉住楊儼的手,大步朝內殿走去。
「走,回你住處!你傷的不輕,為父……」
話未說完,殿外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一名侍女的聲音響起。
「殿下,雲昭訓聽說小王爺回來了,特意過來探望。」
楊勇的動作一滯。
楊儼的眼神,則是在一瞬間,從剛才的銳利如刀,變得溫潤如水。
他不動聲色的掙開父親的手,對著殿門的方向,微微躬身,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倦意和孺慕的笑容。
「母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