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初春午時。
外面陽光和煦,但因為塔高出地面一大截,風吹過來就有了幾分冷意。
二人坐在窗下,看著外面風景,絲毫不以為意。
楊四郎也是頭一次坐在高塔密室向下看。
此時視野居高臨下,看著城中鱗次櫛比建築,別有一番風味。
連因為胡嬌娘之事生出些許悶氣,也一掃而空。
二人昨晚剛大醉了一場,因此今日只是端杯淺飲小酌。
「楊兄弟……」付流年十分感慨,「昨日人多我未來得及謝。」
「若不是你那一杯陰陽脫胎茶,我怕今生與大宗師無望了。」
「看似臨門一腳,其實差得遠呢。」
楊四郎搖頭。
「付老哥,說到底還是你積累足夠,只是欠些運氣。」
「運氣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付流年搖頭笑道。
「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是這樣的。」
他年齡氣血是硬傷,陰陽脫胎茶對他這樣的高手來說,補足根基提升不多。
但也就那麼「一點點」提升,已足夠他將幾十年積累資糧極盡升華,衝擊破境成功了。
二人聊了幾句閒語。
楊四郎好奇問道。
「付老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可是要回京城中,正好與家人團聚。」
昨日演武堂中人說,按國朝慣例,付流年這樣出身演武堂一系的大宗師都要回京城武經總塔那裡去潛修。
享受各種皇室秘境寶材資源,期望突破至武聖境。
付流年搖頭。
「我倒是想,不過武經總塔未必會將我調回去。」
「我都八十一歲了,國朝鼎立以來,還從未出現過這麼老的大宗師呢。」
「大器晚成只是好聽話,其實我明白,自己潛力已經止步於此了。」
他飲一杯酒水,眯眼道。
「不算那些世家大派,國朝明面上修成金髓大宗師最年輕的記錄,應該是三十歲。」
「那是修建京城禁靈大陣的昭明帝十年時的武狀元。」
「我晚人家五十一年,資質可謂愚鈍笨拙。」
「你猜猜武經總塔願不願花大筆資源,砸在我這老宗師身上?」
楊四郎默然不語。
這些話不好聽且刺耳,但扎心的都是實話。
付流年又不是年輕氣盛時,能正視自己現實情況。
付流年見他不說話,又笑道。
「那你猜猜,這位最年輕的大宗師最後修成武聖否?」
楊四郎看他表情,疑惑道。
「難道沒有?」
付流年點點頭。
「這位武狀元天資聰慧,能以寒門之身三十歲成就大宗師。」
「昭明帝相中了他毫無背景,將他幾經提拔,成為六扇門總捕頭,每日奔波忙於辦案。」
「這就是一柄利刃快刀,等到昭明帝駕崩,新君即位,他才卸了差。」
「那會兒,他已垂垂老朽,這柄快刀多年和權貴斗,和世家爭,早已鈍了。」
「哪怕昭明帝臨終前賜他頂級大藥,也終身未突破成就武聖。」
「反而因為在職時屢遭風險惡戰,身體傷勢累累,最後連百歲也未活過,就隕落了。」
大宗師只要不死於非命,活過百歲都輕輕鬆鬆。
這位武狀元可算不上長壽。
「楊兄弟……所以我和你說突破要趁早……」
「我看你早晚也會突破成就大宗師,告你一句老話。」
「五十歲之後破境大宗師,今生幾乎無望成武聖!」
「所以,就是我想回京城,武經總塔也未必把我調回去呢。」
楊四郎低頭默默將這話念了一遍。
「五十歲之後破境大宗師,今生無望成武聖……」
嗯,自己才二十一歲,時間還有大把,不怕不怕。
「反正我在江東行省呆了二十多年,這裡早已是我的家了……」付流年語氣中帶一絲酸楚。
「武經總塔不去也罷……」
楊四郎哈哈一笑。
「正好您曾孫女也在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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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我這師傅可以交差了。」
「您家的千金啊,您自己好好教。」
「您再給把把關,給她挑個好夫婿。」
付流年精神一振,開心笑道。
「也是。」
「楊老弟你說得有理。」
他心中卻突然後悔。
嘶……
眼前這楊兄弟不就是最好人選麼?
當時自己是怎麼想的讓此人給曾孫女做了師傅?
真是一步臭棋。
二人一通閒聊,將酒肉吃光喝光。
付流年屋裡有銀鈴,埋著銅管通著下方,瞧響鈴鐺,自有僕人上來收拾並奉上茶水。
付流年問楊四郎中進士後,是否有意出仕。
楊四郎搖頭。
他這考取功名,純粹是為學太祖長拳考的。
當官有什麼好?何況還是這亂世的官?
有進士功名,能護住家人就足矣。
「別的路子我不敢說,演武堂一脈我還是有些門道的。」
「我都八十一了,其實也能退了。」
「你若想,我有把握操作一下,讓你暫代鎮塔宗師,熬個十年八年,年月到了就能轉正。」
「這活兒事少無責,每月能領銀糧,還守著一塔武學隨意觀看,大小也是個從三品官。」
「其實是份美差。」
「若你看不上,這演武堂內亦可做個總教習。」
楊四郎哈哈大笑擺手。
「快算了吧,付老哥。」
「我可不想整日守在塔中,一月只能出一次,那不是坐牢麼?」
「我的事,以後再說吧。」
此時天色尚早。
楊四郎並不想回家去。
他眯眼看向付流年,心中一動。
「付老哥,你成了大宗師,尚未和人動手吧?」
「老弟我想切磋一二……」
付流年聞言一挑眉。
「好……不過我可先說明。」
「我這拳名為寒沁五藏拳。」
「其實這名字改過,以前不是五藏是五臟!」
「這拳法真氣擅長透體而入,專凍人臟腑經脈。」
「對敵時,敵初時不覺厲害,只是臟腑稍麻;等覺得冷時,寒氣入體,已積重難返,可能不過片刻就寒氣爆發,把人從裡到外凍成冰雕。」
「你覺得不對就喊停,咱們點到為止。」
「我已領會了冰之斂封鎖定真意。」
「擅長斂氣血,封萬物,鎖真氣,定人生死。」
楊四郎見付流年大方磊落,於是也嚴肅道。
「付老哥,我練的是大五行拳,你是知道的。」
他緩緩道。
「大五行拳五招,我已均有涉及,五屬真意,我多少都悟到了一點。」
付流年聽了眼睛一亮。
什麼叫悟到一點,分明是已集齊五屬真意,那修成大宗師還有什麼難度,只剩水磨功夫耗些時間罷了。
「好小子……」
「看拳……」
他不再廢話,向前一踏步,先出手衝著楊四郎當胸一拳砸來。
這一拳也不甚快。
其出拳時,周身氣血內斂,不過鐵骨水平;
然而拳在空中,已瞬間氣血暴漲,周身淡紅氣血之霧纏繞。
拳鋒上,亮起璀璨冰華真氣之光。
這密室本來便不大。
付流年一拳攻來,楊四郎只覺得整個密室仿佛要被這一拳塞滿了!
眼前甚至於身子前後左右,皆在拳鋒之下。
真氣未及體,已有透徹寒意襲來,地上已多了一層白霜。
楊四郎只覺得自身氣血停滯,真氣阻塞,就連意念中,都多了一分不知從何而來的暗示。
這拳擋不了!
絕對擋不了!
快逃!
這就是冰之斂,封,鎖,定真意……
大宗師出手,拳未至,煌煌拳意已洶湧而至,先破人肝膽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