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益都府西城牆上。
大順旗幟褪色陳舊,儘管迎風飄揚,但總是透著一股落寞沉寂味道。
而順字旗下面,則是一面嶄新的燕字旗振振飛舞。
城牆下。
千餘賊人精銳步兵在遠處結陣,蓄勢待發,他們前方,則是從四周鄉野抓來的百姓,人人哭喊負土前奔。
這些百姓男女老少皆有,穿著亦能看出貧賤富貴,有穿葛穿棉穿綾羅綢緞的。
但在戰場上賊軍眼中,他們眾生平等,皆是消耗城上防禦的炮灰。
而眼下這些炮灰的任務便是將土袋扔到護城河中,將其填平,為後續隊伍攻擊填出一條通道來。
城牆上。
楊四郎往下看一眼亂糟糟景象,能清晰看到百姓們恐慌扭曲表情,亦能聽到他們絕望哭爹喊娘嘶吼聲。
他面沉似水,臉上並無多餘表情。
而身邊計斤兩,付紅纓和蕭玥等人已經露出不忍表情。
自那日徵召入伍後。
果然燕南行說話算話,將楊府眾人及童氏父子,乃至計斤兩,蘇芝秀都劃拉到他的營伍中。
黑總兵及巡撫大人將演武場徵召而來的兩千武者簡單劃分成四大隊,分到四面城牆守軍中。
不求這些武者出城殺敵,只要在敵人衝上城牆時,短兵廝殺能將賊人趕下城去即可。
另外,巡撫和總兵大人確實上了心。
可能關乎二人以後的榮華富貴,他們將城中營兵重新檢點,以黑總兵五千人馬為核心,整出萬人「精銳」來。
另外,又動員城中富商大戶還有百姓,出動家丁及青壯又湊了兩萬餘人鄉勇。
黑總兵居中指揮調度。
以青壯配合營兵,日夜分值守城。
總體上,白日裡營兵放多些,晚上則是鄉勇為主力,精銳甲衣不脫,持刀準備支援。
另外。
黑總兵將親兵營親領,手中捏著兩千精銳家丁騎兵,準備隨時反撲出城。
楊四郎一行人上了城牆守了幾日。
流賊們這幾日裡發起粗淺的幾次攻擊,稀稀拉拉。
楊四郎甚至都未拔刀,只是提弓射了幾次收割了幾個人頭。
雖然很輕鬆將流賊攻城擊退了,但眾人心情卻逐漸沉下去。
因為幾日間,眾人眼睜睜看著城外面,大隊大隊流賊到達,首尾相連幾乎遮蔽了大道,就在城外立下散亂窩棚。
最後,這些窩棚數量好似天上繁星,竟然將外城整個圈了起來。
要知道,剛開始,流賊只是在城門外立下大營,另外封鎖碼頭。
所謂圍城,沒有幾倍的兵力和長時間挖下壕溝,是很難將城圍死的。
流賊只能對著城門外紮營,同時派出幾隊馬兵巡邏,如此,足以切斷益都府內外物資交流和大部兵馬進出。
但零散人馬若找准機會和漏洞,尤其是晚上,還能進進出出的。
幾日裡。
城中便向外派出信使,溝通內外消息,得知附近的幾個州府尚未受到攻擊。
看來賊寇是下定決心,要先拔除掉省府了。
如今賊寇大軍已到,粗看怕是有十數萬眾,幾座大營外以木欄窩棚相聯,已經實際上將益都府包圍。
雖然這十幾萬眾大部分都不是精銳,但這數量亦讓人膽寒。
十幾萬部首領反王,有一稱號為李天王,是早期起兵的幾大反王之一。
據說其後面亦有門派和世家支持。
這李天王寧肯南下要打出一片天地,未曾放棄逐鹿天下的雄心。
他南下過程中,收編了許多小股賊寇,最後合成大軍,號稱二十萬馬步兵。
雖然數量有些誇張,但能打的老兵據說檢點出來亦有好幾萬,其中收編了不少順朝降兵,因此作戰廝殺頗有章法。
楊四郎向城牆下看去。
前面那些百姓負土,這些都是附近村鎮抓來的苦命人。
他們哭喊,他們奔跑。
然而他們命運也註定會死在城牆下。
黑總兵下了明令,往日賊寇就用這一招驅民攻城的戲碼,打下不少城池。
賊人鬼蜮伎倆,不得不防,讓守兵放開射箭廝殺,不要心生憐憫,否則城破了,大家一起玩完。
百姓炮灰之後。
那是千餘人的軍陣,不甚嚴整。
但那陣中有十幾架簡易雲梯,這是準備攻城登高用的;
又有長長衝車,外覆鐵皮,頭上鑲著鐵鑽,下面裝輪,裡面藏著兵丁,可用來掘城牆,或破壞城門。
還有粗壯原木,多人負著,準備撞擊城門。
這千人軍陣,皆著完整甲兵,個個躍躍欲試,一看就不是善茬,應該都是打老了仗的。
千餘人軍陣之後。
則是一字排開的投石機,連弩車。
另外還有用來快速跨越護城河的壕橋,挖掘牆根填埋壕溝的轒轀車。
光看這些器械,就知道李天王部已經成了氣候。
就是官兵攻城,無非也是這幾下子。
器械之後,是賊軍本陣。
只見近萬人分成十餘陣列在曠野上,好像平地里長出一片森林來。
大軍中,一面李字旗高高飄揚。
其中有幾十將領簇擁著一人奔馳到大陣前面,觀察城牆守勢。
眾星捧月中那人,身穿金盔金甲,乃是一昂揚大漢,胯下騎著一頭妖虎,自有一股威嚴氣勢。
這位應該就是李天王。
十幾小陣中,有一陣前掛著一面旗幟,上面寫著「一陣風」。
一陣風應該就是和自己打過交道那位賊寇草頭王,當初自己領著一群武者,和柴清,郭老杆兒一起沖陣穿透,不知道有沒有殺過此人部將。
楊四郎身邊,眾人看了賊軍陣勢都倒吸一口涼氣。
燕南行皺眉道。
「這仗不好打了啊……」
「那位袁總督,真是送了賊軍好大禮!」
「那些轒轀車,投石機沒有官兵幫忙,賊寇怎麼能操持起來!」
論數量,李天王部遠多於官兵,後者不過靠城牆才能立足,而且關鍵是對方還有完善攻城器械。
李天王敢用,說明麾下真有能人可以操作。
這不用想,必是上次袁總督被打得全軍覆沒,被俘虜的懂得技術官兵投靠了賊寇。
此時。
大地震動。
那些背著土袋被驅趕向前的百姓們哭喊著已接近城牆百步,那裡釘著一排小小樁子。
燕南行猛地向下一揮手,身後傳令兵吹響號角一聲。
嗡嗡嗡!
城牆上,持弓官兵們立刻搭箭上弦,然後撒手鬆弦。
無數箭矢飛出去,在空中划過美麗危險弧線,幾乎遮蔽了天空。
有那背土邊哭邊跑的百姓,本來眼淚就模糊了眼睛,此時只覺得頭上一暗。
還沒反應過來。
噗噗噗!
無數箭矢從天而降。
他們身上沒有披甲,天王軍逼迫他們背更多的土,別說盾牌,連一面擋箭的木板也沒發下。
百姓們只能拿肉體硬接如雨落下的箭矢。
許多人悶哼一聲,頭上身上中箭就軟了下去,還有人本來未中箭,但前面人倒了地上起伏不平,他亦被絆倒。
然而,城牆上營兵們是五段射,一輪輪換轉,保證短時間內箭雨不停。
城下洶湧而來的百姓們連著背上的土袋成片倒下,身上插著數量不等箭矢,好像平地上長出一片蘆葦杆子。
地上開始有血液流淌,匯聚成片片血窪。
有的地方,因為人群太密集,竟然堆得似小山一般。
這裡面有倒霉鬼一箭中頭中心死了,但更多人傷而不死,在地上大聲呻吟哭喊。
有人還衝牆上喊自己是何人,城中有何親戚,望高抬貴手不要再射了。
如此,已經倒地的百姓們或死或傷,現場混亂,許多後面負土百姓呆站在原地,哭聲大震。
向前就是死,但向後轉……
後面有天王兵已經拔出刀來,就像驅趕羊群揮動趕羊鞭一般,抽了下去。
十幾顆腦袋掉下來。
後面逡巡不前的百姓們尖叫著殺人啦,又匯聚<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潮無奈向城牆衝來。
城牆上。
營兵實力不等。
剛才他們每人已經射了三輪,許多人胳膊酸痛得休息。
有武力高的還能彎弓搭箭射,但稀稀拉拉形不成遮斷戰場的箭幕。
與此同時。
天王軍中,一名統領模樣揮動旗幟。
吱呀吱呀響聲。
投石機兜索響動,一塊塊磨盤大小石頭被放入彈兜中。
隨著一聲放。
七八枚大石發出駭人聲響,被拋飛在空中,向著城牆砸下來!
另一邊。
又有統領揮旗。
天王軍扳動連弩車,一桿杆長弩射出來,這些弩箭比一般箭羽要粗要長,箭頭似槍頭一般。
砰砰砰……
百十枚長箭橫掃城頭,比機石還後發先至。
不少正在彎弓搭箭的營兵被射翻,女牆上垛口亦被許多長箭命中,碎石亂飛。
關鍵是頭頂那幾塊巨石呼嘯落下,唬得營兵們急忙躲閃,剎那間城牆上亂成一片。
楊四郎從腰間拔出骨刀來,挽了幾個刀花,便將射來身前長箭盡數打落。
楊四郎從腰間拔出骨刀來,挽了幾個刀花,便將射來身前長箭盡數打落。
「四哥……」王大牛聲音打顫指著頭頂。
一塊巨石正砸下來。
楊四郎搖頭。
「不用躲,砸不到。」
轟!
那塊石頭撞在立面城牆上,將一大片青磚打得如蛛網般紋裂……
但隔著百步遠,一塊磨盤大石頭正好落下。
那裡站著十幾名營兵,慘叫一聲,就被砸成肉泥血水向四處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