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黑暗的水道里緩慢前進。
一個穿白袍的教徒操控著突突突地緩慢前進。
盧西恩坐在船頭,曾正眠在他旁邊。
礦洞頂部尖端偶爾滴下水珠,落在人肩上有些冰涼。
洞壁上時不時有些燈泡指著方向。
曾正眠盯著水面。
水是黑色的,不透光,偶爾泛起一點油污般的虹彩。
他聞到那股味道了。
鐵鏽味混著甜膩,比外面樹林裡更濃,但在水汽當中被隱藏。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刻度。
可能二十分鐘,也可能更久。
前方出現岔口,水道分成三條。
船毫不猶豫地轉入左邊那條。
岩壁驟然收緊,船幾乎擦著石頭過去。
曾正眠不得不低下頭,避開頭頂垂下的石棱。
「初極狹,才通人。」
他腦子裡冒出這句話,就像在夢裡一般。
通道持續了約五十米,然後豁然開朗。
船駛入一片廣闊的地下湖,或者說是礦洞坍塌後形成的巨大空腔。
頂部很高,隱沒在黑暗裡。
遠處有光,是電燈,慘白色的LED燈帶,沿著岩壁蜿蜒,勾勒出一個碼頭和後方平台的輪廓。
空氣里的味道更重了。
鐵腥,甜膩,還有淡淡的腐氣。
碼頭是簡陋的木製棧橋,停著幾艘同樣的小船。
兩人上岸。
腳下是夯實的泥土,混著碎石。
平台比想像中更大,像個地下廣場。
然後曾正眠看到了。
廣場被劃分為若干區域,用柵欄和石塊象徵性隔開。
最近的一個攤位上,並排懸掛著三具工藝品。
縱向剖開的半扇高達。
從正中分開,內部的各個裝置都意外地完整,全都意外地保持了飽滿。
看起來是花了很多時間的高達工藝。
攤主是個肥胖的白人男性,正用一把剔骨刀修整其中一扇邊緣的筋膜。
旁邊攤位賣的是皮。
完整的兩腳羊皮,從頭到腳,像脫下的連體衣,用木架撐開晾曬。
更遠處,一個類似肉鋪的攤子更為粗獷。
水泥檯面上堆著大塊切割好的肉,顏色暗紅,紋理分明。
攤主手持斬骨刀,正將一條高達手部裝甲狀的組織剁成小塊,丟進旁邊的塑料筐。
曾正眠的視線掃過,在某處停下。
那裡擺著幾個恆溫箱,玻璃罩下整齊碼放著小玻璃罐,每個約拇指大小,裡面裝滿暗紅色、近乎黑色的粘稠液體。
貼著「腎上腺素紅」。
盧西恩已經朝前走去。
曾正眠跟上,腳步有些虛浮。
他強迫自己不看兩旁,只盯著盧西恩的後背。
廣場盡頭,地勢略高,矗立著一座建築。
不,不是建築,是直接在岩壁上開鑿、再用石塊和木料擴建出的結構。
形制模仿教堂,有尖頂、拱窗和巨大的木門,但比例扭曲,材料粗陋,透著一種狂熱的笨拙。
最詭異的是教堂正上方。
礦洞頂部被鑿開了一個巨大的垂直井道,直徑約十米,筆直通向地表。
此刻井口是黑的,但井壁安裝著一圈反射鏡面,構造複雜。
「時間一到,陽光會順著鏡子折射下來,」
盧西恩頭也不回地說,語氣平淡,
「正好照在教堂里的十字架上。他們管這叫『聖光之刻』。」
教堂門口聚集著一些白袍人,低聲交談。
一個格外瘦高的身影被簇擁在中間。
那人穿著主教的鮮白色長袍,戴著高冠,但走近些就能看出異常。
他的皮膚是種不透明的蠟黃色,布滿細微的龜裂和斑點。
露出的手背和脖頸能看到多處手術縫合痕跡,有些還很新。
他的臉更驚人。
一邊臉頰微微凹陷,眼皮耷拉著,嘴角有不由自主的抽搐;
另一邊卻相對正常,甚至眼神銳利。
整個人像由不同健康狀況的碎片拼湊而成。
「盧克說的沒錯,奧爾登家的小子來了。」
主教開口,聲音嘶啞,像漏氣的風箱,但音量不小,
「華爾斯自己不來,讓個毛都沒長齊的少爺湊數。」
周圍幾個白袍發出低低的嗤笑。
盧西恩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主教,臉上沒什麼表情。
「艾弗瑞·布希主教,」
他說,
「願主庇佑您頑強的生命。」
這話聽不出是敬意還是諷刺。
艾弗瑞主教咯咯笑起來。
「托主的福,我還死不了。」
他伸出手。
那隻手的手指有三根是機械義肢,是新款的黑科技。
「雖說身上有九百多種診斷,從基因缺陷到器官衰竭……但你看,好醫師和好藥總能創造奇蹟。」
他眨了下那隻耷拉的眼皮:
「無限的疼痛能夠讓我更加接近主,讓我更好地贖罪。」
嗯,用他龐大而流滿罪惡的資本。
盧西恩沒有接話,只是掃了一眼教堂上方那個黑暗的井口。
「聖光之刻過了?」
「早了,明天正午。」
艾弗瑞收回手,
「今天只是準備。你想看熱鬧,明天再來。」
他轉身,在一眾白袍的簇擁下蹣跚走向教堂側門,那扇門通向更深的洞穴。
盧西恩站在原地,沒動。
……
「哈!」
神國內,洛歡變成了一隻炸毛的白毛哈基米,隨後膨脹著直接炸開。
下一刻凝合成一個白毛蘿莉的摸樣。
「對同類還真是有戰鬥力啊,真當成畜生在養……」
她的臉直接憋著。
畢竟因為多了很多的信徒,即使現在這裡只有盧西恩一人進入到這裡。
她也能看到更多的東西,比如說穿透了三四米厚的石壁。
牆壁後是另一個巨大洞窟,燈火通明。
一群幼年體的高達就像是活在《怪獸電力公司》一般。
被流水線式地遭遇各種恐怖的驚嚇,隨後變成高達散件並提取出了腎上腺素紅。
另一側是拆卸車間。
吊軌上懸掛著已被放血處理的完整高達,外部裝置,頭部裝置,內部運行爐。
高效,整潔,工業化。
「噫,在讓我看到這些抽象玩意,我就戳瞎我的眼睛。」
……
「看夠了?」
盧西恩問道,
「該回去了。」
回去的路顯得很短。
兩人沒再交談。
曾正眠臉色蒼白,上船時腳步有些踉蹌。
在碼頭上船前,盧西恩在一個小攤買了點什麼,用油紙包著。
回程船上,他打開油紙,裡面是幾塊深褐色、裹著糖霜的肉乾。
他遞了一塊給曾正眠。
「吃吧,作為奧爾登家的朋友。」
曾正眠盯著那塊肉乾,看了兩秒,接過來,放進嘴裡一口吞下。
隨後整個人在乾嘔。
盧西恩自己也吃了一塊,然後將剩下的包好,揣進口袋。
小船駛出來時的狹窄水道,重回黑暗。
第二天,同一時間。
盧西恩獨自駕車來到林地深處。
他換了一身衣服。
仍是昂貴的定製西裝,但顏色是更暗的深灰。
手中握著一個骨白色的十字架,約手掌長,表面被摩挲得油潤光亮,雕刻著繁複扭曲的花紋,中心嵌著一小顆暗紅色的寶石。
他走過掛滿裝飾的松林,腳步平穩。
來到骨柵欄前,盧克主教已經等在原地。
「今天一個人?」
盧克瞥了眼他身後。
「嗯。」
盧克沒多問,側身讓他進入。
礦洞深處,教堂前的廣場比昨日嘈雜許多。
更多的白袍信徒聚集,低聲吟誦。
教堂上方的井口依舊黑暗,但鏡面裝置已調整好角度。
艾弗瑞主教站在教堂門口的高台上,佝僂著身子,卻散發著一種病態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盧西恩沒有擠進人群前端。
他站在廣場邊緣的陰影里,手指摩挲著那枚骨十字架,抬頭望向井口,等待著時刻的到來。
洞穴里的空氣,甜膩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