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候真臉上勃然變色。
他家學淵源,自幼跟隨大檔候顯修煉密宗上乘武學,天賦卓絕,又得內廷秘傳,自詡已入當世頂尖高手之列,尋常弓弩暗器難以近身。
可岳不群這一問,卻直指他最不願想、也最是防不勝防的軟肋——陰謀與毒藥。
是啊,大內御醫,哪個不是舉薦出身、與文官集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若真有人處心積慮,買通御廚、近侍,甚至御醫本身,於飲食湯藥中做手腳,他武功再高,又能防得了幾何?陛下年幼,又性好新奇,不重規矩,破綻實在太多。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候真的內衫。他緩緩收回踏碎方磚的腳,臉上傲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驚懼。
他看向岳不群,目光複雜,半晌忽然長身一揖,澀聲道:「岳掌門可有教我?」
朱厚照(朱壽)臉上的微笑也消失了。他到底不是笨人,只是此前從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直接地將「天子可能被暗害」的可能性擺在他面前。岳不群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繼位後一切自然順遂」的天真幻想。
「掌門之意是……」朱厚照的聲音有些乾澀,「有人……會對我不利?」
「非是岳某危言聳聽。」岳不群神色肅然,目光在朱厚照年輕的面龐上停留片刻,「公子驟登大位,猶如稚子懷金行於鬧市。多少人盼著公子英明神武,便有多少人……盼著公子永遠是個聽話的『稚子』,甚至……」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轉向候真,語氣放緩,卻字字千鈞:「候內相武功是極好的,忠勇無雙,岳某佩服。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陛下安危,非一人一身之事,乃係於天下。公公需想的,不是『可敵百人』,而是如何為陛下構建一道真正的銅牆鐵壁,一道能防住所有明槍暗箭、陰謀詭毒的『規矩』和『體系』。」
「體系?」朱厚照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不錯。」岳不群點頭,「譬如飲食,需設幾重查驗,何人採買,何人烹製,何人試毒,何人呈送,環環相扣,互相監督,記錄在案,追責到人。譬如醫藥,太醫院方需幾人共議,藥房取藥、煎制、呈送,亦需分人分責,留有底檔。陛下身邊近侍,更需嚴加篩選,定期輪換,使其難結黨羽,難被長期收買。甚至陛下日常起居、出入行止,皆需有一定之規,減少不可控的風險。」
他說的這些,有些類似後世的內控與安保流程,在此刻聽來,卻是聞所未聞的周密之策。朱厚照聽得眼睛發亮,候真更是若有所思,頻頻點頭。
「此等『規矩』,初時或覺繁瑣,但習慣之後,便是保障。」岳不群繼續道,「此為其一。其二,候公公還需暗中組建一支完全忠於陛下、不涉朝爭、只負責暗處護衛與偵查的力量。這支力量,需有精通毒理、醫藥、追蹤、刺探等各式人才,不為爭權,只為護主,專司應對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錢百戶——」他忽然看向一直沉默旁聽的錢寧,「錦衣衛中,或有此類專才,亦需留心甄別,引為臂助。」
錢寧渾身一震,沒想到岳不群會突然點到自己,更沒想到他會提出如此具體的建議。他急忙躬身:「岳掌門指點,錢寧銘記於心!定當竭力為陛下分憂!」
岳不群最後看向朱厚照,語重心長:「陛下,方才所言用人、聽言、知止,是治國之道。而此刻所言安保、防患,是立身之本。本若不固,道將焉存?望陛下切切牢記,萬不可因年少氣盛,或嫌規矩繁瑣,而輕忽怠慢。」
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迷茫與輕浮之色褪去不少,鄭重向岳不群拱手一禮:「岳掌門今日教誨,朱壽……朕,銘記五內。」
這一禮,他以皇帝自稱,行的是弟子向師長請教之禮。岳不群側身避開,卻也沒有過分謙辭,坦然受了他這一份誠意。
在前世中,老岳曾經看過一個帖子,調侃大明皇帝「易溶於水」,正德十五年九月,武宗在南巡途中於江蘇淮安泛舟時落水,次年三月駕崩,終年31歲。天啟五年五月,熹宗在西苑翻船落水,雖被救起但受驚成病,天啟七年去世,終年23歲。放眼永樂之後十三帝,竟然只有嘉靖、萬曆活過五十歲,一個個皇帝英年早逝,後繼無人,這其中究竟有什麼樣的陰謀,實難揣摩。
但是究其根本,還是因為皇帝與文臣們為了江山利益的爭端。除非像朱元璋和朱棣這樣的雄主,從馬背上得天下,能夠控制文官勢力。所以明朝皇帝大多受文官集團的牽制,皇權被架空。
「至於岳某所說,過幾年遣人相助……」岳不群沉吟半晌,徐徐道,「屆時,或許並非岳某親至。但必是可信可用之才,或精於實務,或長於謀略,或能助陛下整飭武備。陛下只需在這幾年間,穩住根基,釐清家底,暗中培植力量,屆時內外呼應,或能讓陛下真正施展抱負。」
他沒有明說「對付文官集團」「掌握實權」,但朱厚照完全聽懂了。少年天子的眼中,漸漸燃起了火焰。
「好!朕便依掌門之言,先做那三件事!」朱厚照斬釘截鐵道,「暗訪民情,清查帳目,選拔人才!同時……」他看了一眼候真,「候大伴,岳掌門所言之事,便由你全權負責,按掌門提點的思路,儘快給朕拿出個章程來!要人給人,要錢……朕從內帑撥給你!」
「老奴領旨!定不負陛下重託,不負岳掌門指點!」候真躬身應道,再抬頭時,看向岳不群的目光已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由衷的折服與感激。這位華山掌門,今日一番話,可能救的不止是皇帝的命,更是他們這些皇帝身邊人的前途和性命。
山風拂過試劍坪,吹動眾人的衣袂。一場原本可能只是少年天子心血來潮的拜訪,卻在此刻,悄然改變了某些歷史的軌跡。
岳不群望著神情漸漸堅毅的朱厚照,心中暗嘆:種子已經種下,能否長成參天大樹,驅散大明未來的陰霾,就要看這位少年天子自己的造化了。
至少,他已盡力,為這迷途的「朱壽」點亮了一盞燈,指明了一條或許不那麼容易,但更為堅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