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華山派如何收拾殘局,隨即勤修武備,加固關防,撫恤戰死弟子家小等事務。幾乎與此同時,百里之外,潼關城東一處大莊院中。
這裡是日月神教玄武堂的秘密駐地,莊院中燈火四起,氣氛壓抑,雖撤退有序,但傷亡著實不小,尤其是中下層教眾,幾乎人人帶傷。各香主忙著清點人數,救治傷者,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沮喪。
任我行獨處一室,拒絕了任何人打擾。他面色陰沉,右手不知不覺按住自己的胸口,白日對掌之時,被岳不群的紫霞真氣反衝,至今還在隱隱作痛。
「紫霞功……果真名不虛傳!這岳家小兒的功力雖不如寧老賊來得渾厚,其精純綿長卻絕不在其之下,當真是一大勁敵!」
但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岳不群那番話語。
「前朝宦官所創……」
他乃是武學宗師,對自身武學智慧的自信,自覺看破了這本秘籍的矛盾衝突之處。如今被岳不群點出「宦官」這一關鍵,一個截然不同的思路猛然撞入腦海。
他不再試圖強行解釋那些詭異矛盾的運功路線,而是換了一個角度:「如此說來,這些看似荒謬、自殘、陰陽逆轉的行功路線,乃是專門針對某種特殊體質——比如身體殘缺的宦官?」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許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認為錯漏百出的關鍵,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真氣沖任脈,不往『神闕』『會陰』,而走『歸來』穴,並非矛盾,而是宦官此路已絕,需另闢蹊徑!」
「『欲練神功,引刀自宮』,不是害人,而是修煉的前提!必須改造身體,以適應葵花寶典中的後續功法!否則——」
「那些陰柔詭異、迅捷絕倫的招式路數,正契合宦官體質變化後的特徵!」
「林遠圖還俗……或許他已經自宮,適應了這門功法,故而能武林稱雄,至於他的後人寂寂無名,要麼就是未得真傳,要麼就是……並未自宮?」
任我行連翻了幾頁,種種之前不明之處豁然開朗,越想越是心驚,越推演越覺得寒意徹骨。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他手中的,並不是什麼錯漏抄本,而是真正的、完整的《葵花寶典》!
一部專為宦官設計的、曠古爍今卻又邪異無比的武學奇書!
「哈哈……哈哈哈!」任我行忽然低笑起來,笑聲由低轉高,充滿了自嘲、狂怒與一種發現驚天秘密的顫慄。
「真的!竟然是真的?岳不群……只怕你做夢也沒想到,若不是你無意中泄露了口風,卻讓我窺破了真正的關竅!這根本就不是給正常人練的武功,所以尋常眼光看去,自然是荒謬絕倫,矛盾百出!」
「既然如此——那老夫的謀劃便可以繼續進行了!」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幾聲短促的叩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任我行收斂神色,將書冊重新收起。
門被推開,率先走進來的是向問天。他臉色蒼白,左肩包紮得厚厚的,隱隱滲出血跡,正是白日被岳不群所傷之處。他躬身行禮:「教主,傷亡已初步清點完畢。我教此次……折損了三百餘弟兄,各堂香主亦戰死七人,傷者不計其數。華山派依託天險抵抗,著實打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
任我行面無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聲,仿佛死的不是他神教精銳,而是無關緊要的螻蟻。他目光掃過向問天的傷處:「向兄弟,你傷勢如何?」
「屬下無能,被岳不群劍氣所趁,傷了手少陰心經,須得將養一段時日。」向問天低頭,語氣帶著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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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劍氣凌厲,紫霞功有些根底,你輸在他劍下也不算冤枉。」任我行破天荒地寬慰了一句,隨即問道,「東方兄弟和童老哥呢?」
話音剛落,一襲白衣已悄無聲息地飄入室內,正是東方不敗。他面容依舊俊美妖異,不見絲毫疲憊或傷痕,甚至連衣衫都未沾多少塵埃,與向問天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他身後跟著鐵塔般的童百熊,童百熊身上帶著幾處外傷,但精神亢奮,顯然白日廝殺得頗為痛快。
「屬下參見教主。」東方不敗躬身,童百熊則抱拳大聲道:「教主!今日未能踏平華山,兄弟們心中不忿!待我等休整幾日,再殺他個回馬槍!」
任我行擺了擺手,示意童百熊稍安勿躁。他目光落在東方不敗身上,看似隨意地問道:「東方兄弟今日在長空棧道大展神威,對於岳不群,你有何看法?」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微微欠身,道:「岳不群劍法氣度,確是玄門正宗的路子,根基扎得極穩。其紫霞功也頗有玄妙之處,假以時日,必是我教大敵!」他瞥了一眼向問天,「只是華山大不如前,他縱然全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若非占了地勢與軍械之利,今日華山未必能討得好去。」
任我行點頭道:「岳不群確非易與之輩,華山經營多年,也非旦夕可破。此番試探足矣。此番攻打華山,雖未竟全功,卻也摸清了其虛實,更讓五嶽劍派見識了我神教之威!諸位辛苦,且下去好生安撫弟兄們,論功行賞,救治傷者。攻伐華山之事,容後再議。」
「是!」三人齊聲應道。
向問天眼神中帶著思索與擔憂,看了任我行一眼,默默退下。童百熊雖然覺得有些虎頭蛇尾,但對任我行命令從不質疑,也行禮離開。
唯有東方不敗,在轉身之際,似有似無地瞥了任我行的胸口位置一眼,那抹慣常的慵懶笑意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
靜室門重新關上,室內重歸寂靜。
任我行獨自立於黑暗中,手指再次撫上胸口,那裡除了隱隱作痛,還藏著一個足以引發腥風血雨的邪異秘密。
「東方不敗……天資卓絕,野心勃勃,又對權力有著熾熱的渴望!正需要立下不世之功鞏固權勢……」任我行低聲自語,仿佛惡魔的呢喃,「《葵花寶典》這曠世邪功……豈非正是為你這等『俊傑』,量身打造的登天階梯?」
一個借刀殺人、既能為神教增添一柄鋒利無比卻可能反噬的邪劍,又能剷除潛在威脅、鞏固自身權位的毒計,在他心中徹底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