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叫來隨侍的小太監,喝道:「吩咐外面所有的侍衛、太監,統統退出百步之外,便是天塌下來,也不能接近澄心堂半步!」
只聽外面有人大聲呼喝,隨即有腳步聲逐漸遠去。
寧中則微微一笑,起身四下轉了一圈,尤其是門窗、屏風等處檢查得尤其仔細,若是有人藏身於此,必然第一時間發覺。她猶自不肯放心,悄無聲息的推開小門向外張望,隨後縱身躍上屋頂,抱劍而立。
看著寧中則舉動,正德皇帝嘖嘖稱讚道:「寧女俠心細如髮,岳先生當真好福氣!」
岳不群微微一笑,點頭道:「岳某執華山數年,全仰仗師妹幫扶!」
二人笑著打趣幾句,朱厚照定了定神,朝牆壁上掛著的一副字畫望去。
「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嚇殺。要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
暖閣中燭火微搖,朱厚照吟誦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朕當效太祖,以雷霆手段掃清寰宇?」
「正是。」岳不群的聲音斬釘截鐵,「沉疴用猛藥,亂世需重典。以陛下如今處境,已非徐徐圖之時,若不以施加雷霆手段,只恐遲則生變。」
岳不群卻不急回答,反問道:「敢問陛下,如今朝中,兵權在誰手?京營十二團營、五軍都督府、錦衣衛、東廠——陛下能如臂使指的,有幾分?」
這一問直刺要害。朱厚照臉色略顯尷尬,半晌才道:「朕……登基不過年余,先帝留下的輔政老臣盤根錯節。京營名義上歸朕調遣,實則由兵部掌調兵之權,都督府掌統兵之職,相互掣肘。錦衣衛指揮使牟斌……還算忠心,但錦衣衛中也有各方派別林立。『五千營』(龍騎兵/獵騎兵)由神機營中軍二司內官劉瑾掌管,至於東廠……」他頓了頓,「如今的東廠提督乃是朕昔年玩伴丘聚,他上任還不足數月,尚不能全控。」
牟斌!劉瑾!丘聚!正德三大「名人」。
牟斌自不必說,放眼大明曆任40多位錦衣衛指揮使,牟斌必然是位列前三的名臣幹吏之一,甚至能與袁彬爭一爭歷史最佳。其人公正仁厚,處事得體,只不過運氣不太好,不是得罪了權傾朝野的奸臣,就是被某個要案牽連,最終湮滅於歷史長河之中。
至於劉瑾、丘聚二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八虎」之一,算是有幾分政治手段,卻貪婪過度,難以委以重任。
「這便是癥結所在。」岳不群順著朱厚照的話頭,緩緩道,「陛下欲行大事,手中卻無刀劍。朝臣之所以敢陽奉陰違,鹽商之所以敢聚眾施壓,皆因陛下無震懾之力。」
朱厚照拳頭緊握,指節發白:「那依先生之見,朕當如何?」
「奪權!」岳不群吐出兩個字,聲音冷硬如鐵,「先從錦衣衛、東廠入手,圖京營、肅朝堂。步步為營,步步見血!」
暖閣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陛下可密召牟斌,命他暗中查證錦衣衛中所有千戶、百戶背景。哪些人與朝中大臣來往密切,哪些人與地方豪強有舊,哪些人與鹽商勾結——查清之後,名單呈上。」
「然後呢?」
「然後,藉故調動。」岳不群眼中凶光閃動,這一刻,他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是有千百個從小學習屠龍之術、精通大明破局之道的網友,「北鎮撫司缺人,調一批去;南京錦衣衛空缺,再調一批;邊鎮需要耳目,再調一批。將不可靠之人,分而調離要害位置。空出的缺,提拔自身親信,或從底層提拔寒微出身、與各方無涉之人。」
他頓了頓:「此事需快,需密。待朝臣反應過來,錦衣衛已煥然一新,唯陛下之命是從。」
朱厚照聽得入神,隨口道:「那東廠呢?丘聚此人志大才疏,充當玩伴自然不錯,想要指望他做什麼大事……卻也並非他之所長。」
岳不群霍然回頭,極為意外的盯著朱厚照。
——原來你知道這「八虎」都是志大才疏之輩啊……
原先對朝局走向還有些朦朧含糊的岳不群突然恍然大悟。
從正德元年開始,「八虎」陸續登上政治舞台,成了天下百官攻訐的靶子。正德皇帝以「八虎」為槍,裁革官職、抑制恩蔭、盤查錢糧、清丈屯田、軍隊調防,快速收攏皇權。短短三四年之後,朝堂沸騰,朱厚照便趁機將劉瑾凌遲祭旗,平息官怨……
「好手段!好本事!」
想通了這個道理,岳不群這才第一次正視這個年少的小皇帝:沒有人教,也沒有父輩的言傳身教,全靠自己的領悟和聰明才智,居然能把政治手段玩到這個地步。若是讓他多活三四十年,大明未來的發展,只怕又是另一個方向!
若不是自己多了幾百年的前瞻眼光,以及後世成千上萬的眾網友之智,岳不群這個江湖草莽,只怕給小皇帝提鞋都不夠……
想到這裡,岳不群提起了十二分謹慎,斟酌著徐徐道:「東廠之中,也非鐵板一塊。提督太監之下,有掌刑千戶、理刑百戶,還有各地掌班、司房、番役。陛下可暗中接觸這些人。許以重利,授以權柄——除此之外,便需要陛下引入另一方勢力了!」
朱厚照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江湖?」
「正是!」岳不群再一次驚嘆於小皇帝的才智,沉聲道,「陛下可挑選年輕機智的小太監若干,交予岳某,最多半年,定當給陛下調教出一批可用之人!」
朱厚照想起岳不群那高來高去的本事,喜道:「只需半年?若能有岳先生一成半成的本事,大事可濟矣!」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去辯駁,只補充道:「長劍雖利,卻也要謹防割手。陛下挑選人才,首選忠心。若能輔以其他手段確保諸子可用更佳……」
朱厚照毫不猶豫的點頭道:「這有何難?以重利誘之,圈其家屬以安之,使之以權,動之以利。豈有不從?」
岳不群點點頭,道:「以利結者,利盡則散;以威迫者,威弛則叛;以情感者,情竭則亡。岳某隻管調教,是否能成為陛下手中刀劍,便請陛下自行裁決!」
朱厚照笑道:「岳先生儘管放手施為,一切後果由朕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