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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恰如少年

2026-05-03 02:44:51 作者: 小天狼狩獵者

  岳不群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晨霧之中。

  封不平站在原地,望著風清揚,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風清揚看著他那副呆樣,又笑了笑,轉身往洞裡走去。

  「進來吧,站在洞口做甚麼?老夫這洞裡雖然簡陋,坐的地方還是有的。」

  封不平愣了一愣,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走進山洞,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簡陋。

  一塊青石作床,一個石墩當桌,幾隻粗陶碗隨意堆在角落。洞壁上掛著幾柄木劍,劍身已經磨得光滑發亮。洞口透進來的光線下,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細細塵埃。

  這便是華山劍宗第一高手,風清揚,二十年來的棲身之所。

  封不平的鼻子又是一酸。

  「坐吧。」風清揚在那張青石床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墩。

  封不平依言坐下,卻如坐針氈。他望著風清揚那張蒼老卻精神矍鑠的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憋了半晌,終於憋出一句話來:

  「師叔……您……您老人家身子骨可還好?」

  風清揚笑了:「好,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比你們這些在江湖上打打殺殺的可強多了。」

  封不平用力點頭,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那就好……那就好……」

  他這般模樣,倒把風清揚逗樂了:「不平啊不平,你小時候就是個愛哭鬼,練劍練不好要哭,被師父罵了要哭,如今都三十好幾了,怎麼還是這副德性?」

  封不平被他這麼一說,反倒不好意思再哭了,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悶聲道:「弟子……弟子是高興。」

  「高興就哭,難過也哭,你這眼淚可真不值錢。」風清揚搖搖頭,語氣里卻帶著幾分慈和,「說說吧,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麼?」

  封不平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這才開口。

  他說自己當年如何在劍氣之爭中僥倖活下來,如何與成不憂、叢不棄等人流落江湖,如何隱居中條山,暗中苦練劍法,想著有朝一日重振劍宗。

  他說那些年過得艱難,沒有門派支撐,沒有長輩指點,全靠自己摸索。有時練劍練到深夜,累得趴在地上起不來,便望著天上的星星,想著若是風師叔還在,定能指點他幾招。

  他說後來聽說岳不群當了掌門,親自上山來請,他便帶著成不憂等人回來投奔。本以為會受冷遇,沒想到岳不群待他們極好,不僅不計前嫌,還委以重任。

  「弟子如今管著傳功事務,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封不平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說實話,弟子當初回來時,心裡還存著幾分……幾分別的心思。想著若是岳不群容不下咱們,咱們便……便……」

  他說不下去了。

  風清揚卻接上了話:「便如何?便再鬧一場?再爭一次?」

  

  封不平低下頭,不敢看他。

  風清揚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不平啊,你跟成不憂那幾個小子是什麼心思,老夫豈能不知?你們這些劍宗的遺孤,心裡憋著一口氣,想著有朝一日要為劍宗正名,要讓天下人知道,劍宗才是華山的正宗。」

  封不平的頭垂得更低了。

  「可是你看看現在。」風清揚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岳不群那小子,待你們如何?」

  封不平沉默片刻,低聲道:「很好。」

  「怎麼個好法?」

  「他……」封不平斟酌著措辭,「華山大小事務任由我做主,從不干涉。內門弟子劍法傳授,也讓我和周不疑幾個師弟輪流去教。華山上下,從沒人提什麼劍宗氣宗,只說『華山劍法』。」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弟子有時候想,若是當年……當年師父他們也能這般,該多好。」

  風清揚望著他,沒有說話。

  封不平繼續道:「弟子這些年,看著華山一點點興旺起來,看著那些年輕弟子練劍時臉上的笑容,有時候會想——他們知道什麼叫劍宗氣宗嗎?他們在乎嗎?」

  他苦笑一聲:「他們不在乎。他們只知道自己是華山弟子,學的華山劍法,敬的華山掌門。什麼劍宗氣宗,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些陳年舊帳,與他們何干?」

  風清揚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你能想明白這一點,很好。」


  封不平卻搖了搖頭:「弟子想明白了,可弟子心裡還是有個結。」

  「什麼結?」

  封不平抬起頭,望向風清揚,眼眶又紅了:「師叔,你當年……當年為何要走?我聽說是氣宗……」

  這個問題,壓在他心裡已有許久。

  多年前,劍氣之爭最慘烈的時候,風清揚突然失蹤。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隱居了,還有人說他被氣宗的人害了。封不平找了他很多年,始終沒有放棄希望。

  「弟子那時想,若是師叔你在,或許能攔住師父他們。若是師叔你在,劍宗就不會敗得那麼慘。若是師叔你在……」

  風清揚靜靜地望著他,良久,才緩緩開口。

  「不平,你以為老夫當年留在華山,便能攔住那場爭鬥?」

  封不平用力點頭:「師叔你武功高,威望重,只要你開口,師父他們一定會聽的!縱然爭鬥,寧師伯也不見得是您老的對手!」

  風清揚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不平啊,你還是太年輕。」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負手而立,望著遠處的群山,「當年那場爭鬥,不是老夫能攔得住的。你師父他們,爭的不是武功高低,不是誰對誰錯,而是——」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憊。

  「而是『何為正確』。」

  封不平愣住了。

  風清揚繼續道:「你師父覺得自己是對的,氣宗那些人覺得自己才是對的。他們爭來爭去,爭到最後,眼裡只剩下了『我』——我要贏,我要證明我是對的。到了這一步,誰的話他們都聽不進去了。」

  他轉過身,看向封不平:「老夫當年也勸過,勸了這邊,勸那邊。可有用嗎?沒有。他們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過身去,該爭的還是爭,該斗的還是斗。」

  「那師叔你……」封不平的聲音很輕,「你是失望了?」

  風清揚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是。老夫失望了。」他的目光望向遠方,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陰,「老夫那時想,這樣的華山,還有什麼可留的?留下來做什麼?看著他們自相殘殺?看著他們把我教出來的弟子一個一個送進棺材?」

  他長嘆一聲:「所以老夫眼不見,心不煩。」

  封不平呆呆地望著他。

  風清揚的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這些年,老夫看著華山一點點衰敗下去,又看著岳不群那小子一點一點把它撐起來。看著你們這些劍宗遺孤流落江湖,又看著你們一個個回來。老夫心裡,其實很高興。」

  封不平哽咽道:「師叔……」

  「老夫沒能護住你們,是老夫的遺憾。」風清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歉疚,「可你們能活到今天,能回到華山,能看著華山越來越好,老夫便也知足了。」

  封不平再也忍不住,伏在風清揚膝上,放聲痛哭。

  這一次,風清揚沒有勸他。

  老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頭髮,像二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少年時那般。

  洞外,日頭漸漸升高。

  山間的晨霧散盡,露出滿山遍野的新綠。春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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