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一座巨大的營帳赫然在目。
帳前站著幾個持棍少林武僧,見了方證大師,紛紛合十行禮。方證大師引著岳不群夫婦掀簾入內,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帳中點著幾盆炭火,燈籠火把照得帳內四下里亮如白晝。
帳中已坐了十幾個人。左冷禪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手中捧著一杯熱茶,面色淡然。他身後站著仙鶴手陸柏和大陰陽手樂厚,二人見了岳不群,目光中雖並無敵意,卻是複雜無比。丁勉、費彬卻並不見蹤影。
泰山派天門道長坐在一旁,身旁站著幾個師弟。衡山派莫大先生抱著胡琴,縮在角落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恆山派定閒、定靜兩位師太帶著幾個小尼姑,正與一頭白髮的丐幫幫主解風低聲說話。
左首第一把交椅空著,旁邊坐著一位長須道人,不是武當沖虛還能有誰?往下則是青城掌門余滄海與一位神態瀟灑的青衫客,想來便是那位神秘莫測的崑崙掌門震山子了。
見岳不群進來,有的點頭致意,有的起身拱手。當年岳不群對丐幫有援助君山之恩,解風首先立起相迎,笑道:「剛剛還在提岳掌門,便有本尊大駕光臨,近來華山闖下偌大聲勢,可見岳掌門調教有方……」
岳不群急忙一一回禮,目光在帳中掃過,心中暗暗點頭。五嶽劍派、丐幫、少林、武當、青城、崑崙……中原正道的有生力量,只怕大半都聚在這裡了。
他扶著寧中則在末座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旁。
方證大師在主位落座,雙手合十,道:「諸位掌門、幫主,今日請各位前來,是為商議如何應對寺內那群邪派人物。」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老衲打算與岳掌門商議,由他出面勸說令狐少俠,讓山中群雄散去。只是——」
「只是什麼?」天門道長性子最急,搶先問道。
方證大師緩緩道:「只是那些人,未必肯聽令狐少俠的話。老衲觀他們聲勢浩大,其中不乏亡命之徒。若是勸說不成,少不得要動干戈。」
左冷禪放下茶杯,冷笑一聲,道:「方證大師太過仁厚了。那些邪魔外道,本就是來圍攻少林的,還有什麼好勸的?依左某之見,趁他們圍困許久,人困馬乏,咱們一鼓作氣殺上山去,將這些妖孽一網打盡,豈不痛快?」
定閒師太皺眉道:「左掌門此言差矣。寺中雖有數千之眾,可其中未必都是大奸大惡之人。若是大開殺戒,只怕有傷天和。」
左冷禪淡淡道:「師太慈悲為懷,左某佩服。只是這些人圍攻少林,已是犯了武林大忌。若不嚴懲,日後人人都學他們這般,武林豈不是要大亂?」
他目光一轉,落在岳不群身上,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再說了,這場禍事,說到底還是岳掌門教出來的好徒弟。那位令狐少俠糾合一干邪魔外道,圍攻少林,岳掌門這個做師父的,難道不該給大家一個交代麼?」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岳不群,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看好戲的。
寧中則面色一變,正要開口,岳不群輕輕按住她的手,微微搖了搖頭。他站起身來,朝左冷禪拱了拱手,神色坦然,道:「左師兄說得不錯。劣徒令狐沖行事荒唐,糾合江湖人物圍攻少林,
確實是岳某教徒無方。此事岳某難辭其咎,在此向方證大師、向諸位掌門賠罪了。」
他轉向方證大師,深深一揖。方證大師連忙起身還禮,道:「岳掌門言重了。令狐少俠雖然行事莽撞,卻也是事出有因。老衲並未怪罪。」
岳不群直起身來,目光在帳中掃過,不疾不徐地道:「不過,左師兄說要一網打盡,岳某卻有些不同看法。」
左冷禪眉頭一挑,道:「哦?岳掌門有何高見?」
岳不群道:「寺內那些人,雖然行事乖張,可其中有不少人,未必是真要與少林為敵。他們大多是受了昔日任家小姐的恩惠,前來報恩的。如今任家小姐不知身在何處,若是安然無恙,他們未必還願意拼命。若是此時大開殺戒,反倒會逼得他們死戰到底。」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寺中數千之眾,其中不乏高手。咱們雖然精銳盡出,可若真要硬碰硬,少不得也要折損不少人手。這筆帳,左師兄算過沒有?」
左冷禪面色微變,卻沒有接話。
天門道長點了點頭,道:「岳掌門說得有理。硬拼不是上策,能勸退他們最好。」
定靜師太也道:「不錯。能不動刀兵,便不動刀兵。佛門清淨地,何必多造殺孽?」
莫大先生在一旁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懶散:「左師兄,岳掌門說得在理。咱們這些人,年紀都不小了,何必跟那些後生晚輩拼命?能不打,還是不打的好。」
左冷禪見眾人紛紛附和岳不群,面色愈發陰沉。他冷哼一聲,道:「既然諸位都覺得該勸和,那便勸和罷。只是——」他目光轉向岳不群,嘴角帶著一絲冷笑,「若是勸說不成,到時候可別怪左某翻臉殺人。」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左師兄放心。若是勸說不成,岳某自然責無旁貸,第一個衝上山去,與他們拼個同歸於盡罷了!」
左冷禪哼了一聲,端起茶杯不再說話。心道:「若是如此,倒還真要指望勸和不成,成千上萬人一擁而上,便是你岳不群有再大本事也要命喪當場,左某倒也省了許多力氣。」
方證大師見氣氛緩和了些,便道:「既如此,便依岳掌門所言。老衲已命人在山上布置了堅壁清野之策,將各處要道都用弓弩守住。他們若是突圍,便以弓弩射之;若是退守,便讓他們在寺內凍著、餓著。這寒冬臘月的,山上又沒有足夠的糧草,用不了幾日,他們自己便散了。」
解風笑道:「方證大師這計策妙得很。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帳中眾人紛紛點頭,各抒己見,商議著如何布防、如何補給、如何應對突發狀況。天門道長提議在幾處險要之地增派人手,定逸師太說要在山下多設幾處粥棚,以免有百姓被捲入其中。莫大先生則建議派輕功高手去查探那些人的糧草儲備,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岳不群坐在一旁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幾句,心中卻暗暗盤算。
方證大師的疲兵之策,確實是上策。寒冬臘月,山上無糧,山下數千人吃喝拉撒都是大問題。用不了幾日,那些烏合之眾便會……
只是……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到底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