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說笑了一陣,便各自回房歇息。岳不群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街景,心中思緒萬千。
今日在嵩山上的那一幕,看似是他臨時起意,實則是他籌劃已久的一步棋。左冷禪要並派,他攔不住,也不想攔。可他要保住華山派的傳承,便必須另尋出路。回歸全真教,便是他找到的最好出路。
全真教是天下道門正宗,傳承數百年,底蘊深厚。華山派若能回歸全真教,便不再是孤軍奮戰。日後若有什麼風吹草動,頂著全真教的名頭,縱然是日月神教也不敢輕舉妄動。況且,歷朝歷代,全真教與朝廷關係密切,有這層關係在,左冷禪縱然想要做些什麼,也免不了束手束腳。
這一步棋,他走得險,卻自認走得妙,從這一日起,華山派才算是真正跳出了棋盤,以執棋者的身份,與棋手們下一盤新棋局。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將整座城映得一片通明。那是人間的煙火,也是他想要守護的東西。
而在少室山,方證大師與沖虛道人雙雙回到少林寺,方生大師送茶進來,卻遲遲磨蹭著不肯出去。
「師兄,」方生大師低聲道,「岳不群退出五嶽鍵盤,你怎麼看?」
方證大師端起茶杯,呵呵笑道:「岳掌門此舉,高明之極。」
方生大師一怔,道:「高明?他退出了五嶽劍派,華山派便孤立無援。日後若是魔教趁機發難,華山孤掌難鳴,卻又如何?」
方證大師搖了搖頭,道:「師弟,你錯了。岳掌門退出五嶽劍派,不是孤立無援,而是跳出牢籠。況且,華山派改歸全真教,便是道門中人。魔教若是敢動他,便是與整個道門為敵。況且……如今的任我行,便真的敢對華山開戰麼?」
方生大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師兄說得是。只是,岳掌門這一退出,五嶽劍派便名存實亡了。」
方證大師嘆了口氣,道:「五嶽劍派,本就是一盤散沙。左冷禪想強行捏合,談何容易?岳掌門這一退出,反倒是給五嶽劍派留了一條後路。日後左冷禪若是倒行逆施,五嶽各派還可以效仿華山,各自為政。」
方生大師道:「師兄的意思是,岳掌門這是在給各派留一條退路?」
方證大師點了點頭,道:「不錯。岳掌門此人,看似冷漠,實則心繫天下。他今日之舉,不只是為了華山派,也是為了給五嶽各派打個樣。」
方生大師沉默良久,緩緩道:「師兄,你說得對。是我看得太淺了。」
方證大師微微一笑,道:「不是你看得淺,是岳掌門藏得太深。道友,你如今是道門執牛耳者,此事怎麼看?」
沖虛道人也端起茶杯,笑道:「怎麼看?用眼睛看。」
他頓了一頓,笑道:「岳掌門此舉,高明之極。從今往後,華山派不再是五嶽劍派的人,左冷禪便拿他毫無辦法。況且,華山派改歸全真,也是我玄門正宗。日後若是有事,咱們武當派也不能袖手旁觀。」
方證大師嘆了一口氣,顯得有點愁眉苦臉,嘆道:「武當、龍虎、茅山……如今又多了全真。道門大行於世,我釋教卻固步自守,今後只怕又有風波起。」
沖虛道人笑道:「岳掌門既然願意回歸道門,咱們自然要歡迎。況且,岳掌門是天下第一高手,有他在,道門的地位便更加穩固。況且,從今往後,五嶽劍派便是一盤散沙,再也成不了氣候,豈不是正合大師的意思?」
方證大師聞言,苦笑道:「沖虛道友,你這話可就不厚道了。什麼叫正合老衲的意思?老衲雖是方外之人,卻也不願看到武林紛爭。岳掌門這一退出,五嶽劍派固然是散了,可道門卻多了一員大將。此消彼長,日後武林格局,怕是要大變了。」
沖虛道人微微一笑,道:「大師是擔心釋教被道門壓過一頭?」
方證大師搖了搖頭,道:「壓過一頭倒也談不上。佛道兩家,此消彼長,各有所重,本就不該爭什麼高低。老衲擔心的是,岳掌門這一退出,左冷禪勢必惱羞成怒。他不敢對華山怎樣,可其他幾派,怕是要遭殃了。」
沖虛道人點了點頭,道:「大師說得有理。左冷禪此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岳掌門當眾打了他的臉,他豈能善罷甘休?天門道長、定閒師太、莫大先生,只怕都要受他遷怒。」
方證大師嘆了口氣,道:「正是如此。老衲擔心的,就是這個。」
沖虛道人沉吟片刻,道:「大師可有對策?」
方證大師道:「對策談不上。只是老衲以為,咱們雖不能明著插手五嶽內部的事,可暗中照拂一二,還是能做到的。天門道長性子剛直,容易吃虧;定閒師太雖是女流,卻頗有智慧,倒不必太過擔心;莫大先生看似懶散,實則心裡比誰都明白,也不會輕易上當。」
沖虛道人笑道:「大師對五嶽各派的掌門,倒是了解得透徹。」
方證大師道:「打交道這麼多年,多少知道一些。」
沖虛道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那依大師之見,岳掌門這一步棋,究竟是輸是贏?」
方證大師沉默片刻,緩緩道:「輸贏,現在還不好說。從眼前看,岳掌門是贏了。他保住了華山派的傳承,又給左冷禪一個響亮的耳光。可從長遠看,華山派退出五嶽,便失去了五嶽劍派這個平台。日後在江湖上,便要靠自己打拼了。」
沖虛道人道:「大師覺得,岳掌門撐不起來?」
方證大師搖了搖頭,道:「不是撐不起來。岳掌門的本事,老衲是知道的。只是一個人縱然渾身是鐵,又能打得多少釘兒?華山派若是孤軍奮戰,終究有些吃力。」
沖虛道人笑道:「所以他要回歸全真教啊。有了全真教這個靠山,占著大義所在,華山始祖郝大通,乃是貨真價實的全真七子之一。況且,我聽說華山上有一座七真觀,內中有全真散落天下各地的各支脈高人,正一道縱然有些不滿,卻也只能捏著鼻子承認……」
方證大師一怔,隨即笑道:「倒是老衲想岔了。岳掌門這一步,走得確實妙。」
沖虛道人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緩緩道:「貧道與岳不群相交多年,卻始終看不透他。說他淡泊名利,他卻把華山派經營得風生水起;說他熱衷權勢,他卻對五嶽盟主之位不屑一顧;說他心狠手辣,他對弟子卻極盡關愛;說他心慈手軟,他對敵人卻從不留情。這個人,就像一團霧,看得見,摸不透。」
方證大師微微一笑,道:「道友何必非要把人看透?這世上的人,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岳不群是什麼樣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的事,對武林有沒有好處。」
沖虛道人轉過身來,看著方證大師,笑道:「大師倒是豁達。」
方證大師道:「不是豁達,是想開了。老衲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多少人,多少事。有的人,初見時覺得是好人,後來才發現是偽君子;有的人,初見時覺得是壞人,後來才發現是真豪傑。岳掌門是好人還是壞人,老衲不敢斷言。可他做的事,對得起良心,對得起華山派,也對得起天下武林。這就夠了。」
沖虛道人沉默良久,緩緩道:「大師說得是。是貧道著相了。」
二人對坐飲茶,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山峰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沉默的巨人,俯瞰著這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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