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飛了一天。
傍晚的時候,在一座小城邊上落下來。
城不大,叫青石城,但挺熱鬧。
街上人來人往,商鋪一家挨一家,賣什麼的都有——靈符、丹藥、法器、靈獸……
空氣中還飄著各種食物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塵走下飛舟,伸了個懶腰,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正要開口說「找家客棧住下」,劍十三先開口了。
「天劍閣在這城裡有產業,林公子可願住下?」
林塵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
劍十三帶路,一行人穿過幾條街,來到一座大宅門前。
門口掛著塊匾,寫著「天劍別苑」四個字,筆鋒凌厲,像四把劍插在木頭上。
看門的老頭看見劍十三,愣了一下,然後趕緊開門,嘴裡念叨著:
「劍主大人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劍十三側身讓林塵先行,其他人跟在後面。
宅子很大,前後六進,上百間屋子,清淨優雅。
劍十三把最好的院子讓給林塵,然後就吩咐人安排晚膳。
安頓下來,天已經黑了。
林塵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還是月白長袍。
他的衣服差不多清一色這個款,跟複製粘貼似的。
吃過飯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林塵站起來,拍了拍衣袍,往外走。
凌波從房間裡探出頭來:「去哪兒?」
「出去轉轉。」
「我跟你去。」
林塵擺擺手:「不用,一個人走走。」
凌波看了林塵一眼,目光裡帶著點審視,但沒再說什麼。
林塵一個人出了門,他當然不是去「走走」。
進城的時候他就看好了,這座城裡最繁華的一條街。
街口掛著紅燈籠,絲竹聲從裡面飄出來,女人的笑聲,男人的吆喝聲,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那裡有最顯眼的一棟樓,掛著塊金字招牌——怡紅院。
中州的青樓,跟東域有啥不一樣?林塵很好奇。
主要是考察一下風土人情,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怡紅院門口,兩個身穿透明紅裙的姑娘在招攬客人,看見林塵走過來,眼睛一亮。
這男人,月白長袍,氣質不凡,長得還俊,一看就是有錢的主兒。
一個姑娘迎上來,聲音甜得發膩:「公子,進來坐坐嘛~」
林塵笑眯眯的,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熱氣撲面而來。
大堂里擺著幾十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有喝酒划拳的,有摟著姑娘調情的,有閉著眼睛聽曲的。
空氣中飄著脂粉香、酒香、還有烤肉的味道。
樓梯上上下下,全是人。
老鴇迎上來,四十來歲,風韻猶存,手裡搖著團扇,笑眯眯的。
中州的老鴇跟東域的不太一樣。
東域的老鴇都是濃妝艷抹,恨不得把粉底塗三寸厚。
這位倒好,淡妝,穿著得體,說話也文縐縐的。
要不是站在青樓里,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夫人。
「公子,聽曲還是過夜?」
「聽曲!」林塵豎淡淡說道。
老鴇打量了林塵一眼,月白長袍,氣質不凡,腰間那塊玉佩一看就值老鼻子錢了。
她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一邊領著他往二樓雅間走,一邊介紹:
「我們這兒的姑娘,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公子想要什麼樣的?」
林塵想了想:「來個彈琴的。」
「哎喲,那可巧了,我們這兒新來了一個姑娘,之前是門派弟子,琵琶彈得一絕,好多客人專門衝著她來的。」
「叫啥?」
「叫素娥。」
林塵點點頭:「就她吧。」
老鴇把林塵領進二樓雅間,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酒菜,角落裡點著一爐沉香,煙霧裊裊。
窗戶開著,能看見大堂里的熱鬧,但隔著一層紗,聲音小了很多。
林塵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酒一般,但能喝。
片刻後,門開了。
一個姑娘抱著琵琶走進來。
林塵看了一眼,心裡給打了個分——八分。
不是那種驚艷的長相,但耐看。
淡綠色的裙子,頭髮挽著髻,插著一根銀簪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不濃不淡,剛剛好。
中州的姑娘跟東域確實不一樣,不說其他,修為就高了一大截。
一品修為,放在東域都能獨擋一方了。
在中州——嘖嘖……
姑娘在角落裡坐下,調了調弦。
叮叮咚咚,試了幾個音,然後抬起頭,看了林塵一眼。
「公子想聽什麼?」
林塵靠在椅背上,翹著腿,一臉隨意:「你拿手的就行。」
素娥微微點頭,手指撥動琴弦。
曲子響起來,軟綿綿的,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林塵眯著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節奏。
一曲彈完,素娥抬頭看林塵。
林塵拍了兩下手:「不錯。再來一首。」
素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彈了一首。
林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始終沒離開那姑娘的手指。
那雙手,修長、白皙、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練琴留下的。
林塵見過很多手,彈琴的、彈琵琶的、彈箏的,但素娥的手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之一。
「中州的曲子,跟東域不太一樣。」林塵隨口說了一句。
素娥的手指頓了頓:「公子是從東域來的?」
「嗯。」
「怪不得。」素娥笑了笑,「東域的曲子我也學過幾首,要聽嗎?」
林塵來了興趣:「彈來聽聽。」
素娥調了調弦,深吸一口氣,手指猛地一撥——「錚!」
一聲炸響,琵琶聲如金戈鐵馬,如萬馬奔騰,如戰場上的廝殺。
那氣勢,那力度,完全不像是從一個清冷姑娘手裡彈出來的。
林塵眼睛一亮,這姑娘有點東西。
一曲彈完,素娥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林塵鼓掌:「牛逼。」
素娥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這個詞。
但她笑了笑,沒問什麼意思。
兩人又聊了幾句,素娥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上。
林塵問她之前門派的事,她說自從天裂之後,門派不太平,人心渙散。
問她怎麼來了青石城,她說躲清靜,就隨便選了個地方。
林塵點點頭,沒再多問。
剛準備再喚幾個姑娘,品鑑一下吹拉彈唱,心裡忽然跳了一下。
林塵閉上眼睛,神識瞬間穿越萬里虛空,越過山川河流,越過城鎮村莊,一路往東。
然後他看見了——東山別院。
院子裡燈火通明。
丫鬟們進進出出,端著熱水,捧著毛巾,腳步急促,跟打仗似的。
溫若曦的房間裡傳出她的喊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慘。
蘇婉清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手指攥著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老太君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捻著佛珠,捻得飛快,嘴裡念念有詞。
柳如煙抱著林念軍,站在院子裡,臉上雖然淡定,但手指在輕輕發抖。
秦書雁抱著林念北,楚月瑤抱著林念澤,慕容雪抱著林念詔,蘇小小抱著林念蘇,蕭玉樓抱著林念英,夜輕影抱著林念傑。
一個個都站在院子裡,臉色都不太好。
趙明月挺著肚子,站在老太君旁邊,眼睛一直盯著溫若曦的房門。
華佗站在門口,負手而立,一臉淡定。
那表情,那姿態,仿佛裡面不是在生孩子。
林塵的神識在華佗身上停了一下——這老東西,裝得一手好逼。
然後神識穿過門,穿過牆,落在溫若曦身上。
溫若曦躺在床上,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嘴唇被咬出了血。
穩婆在她旁邊喊著「用力,再用力,使勁兒啊夫人」。
她的手下意識地抓著床單,抓得指甲都翻白了。
林塵收回神識,睜開眼,從懷裡掏出幾塊靈石放在桌上。
素娥看著那幾塊上品靈石,眼睛瞪大了一點。
這齣手,闊綽得不像話。
「公子?」
林塵沒回頭,已經走到門口了。
「今晚的曲子很好。」林塵推開門,「有緣再聽。」
話音落下,林塵抬手,往身前一划。
面前的虛空像一塊布被撕開,發出一聲刺耳的撕裂聲,露出一道漆黑的裂縫。
裂縫另一邊,是東域的天空。
林塵一步邁了進去。
裂縫合攏,像從來沒出現過。
素娥抱著琵琶,看見那道裂縫和林塵消失的背影。
她張了張嘴,手指一松,琵琶差點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