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清宮。
這是後宮中最靠近養心殿的宮殿之一,向來是寵妃的居所。
殿內陳設華麗,雕樑畫棟,處處透著皇家的奢靡與威嚴。
徐鳳華站在正殿中央,環視四周。
深紫色的宮裝在殿內明亮的宮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如同千年寒冰。
兩名宮女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她們都是秦牧指派來的,名義上是伺候,實則是監視。
徐鳳華心知肚明,但並不在意。
「你們都下去吧。」她淡淡道。
「是。」宮女們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徐鳳華一人。
她緩緩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秋夜的涼風湧入,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遠處,養心殿的方向燈火通明。
秦牧應該在那裡。
徐鳳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牧……
你以為,將我納入宮中,就能掌控徐家,掌控江南?
你以為,用這種方式羞辱我,就能摧毀我的意志?
你錯了。
大錯特錯。
你奪走的,只是一具軀殼。
而你點燃的,是我心中永不熄滅的復仇之火。
徐鳳華緩緩抬起手,撫過窗欞上精緻的雕花。
指尖冰涼。
但眼神,卻灼熱如焰。
從今天起,她就是華妃。
秦牧的妃子。
但她的心,永遠屬於徐家,屬於北境,屬於……那個她發誓要保護一輩子的弟弟。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做好了演到底的準備。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無論……要流多少血。
徐鳳華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弟弟徐龍象堅毅的臉,閃過北境遼闊的雪原,閃過江南聽雨山莊她經營了六年的棋盤……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都被強行壓下。
秦牧……
我們,走著瞧。
........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
十二盞鎏金宮燈高懸,將整個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晝。
檀香在青銅香爐中裊裊升起,淡雅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威壓。
秦牧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襲玄色常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目光平靜地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曹渭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株飽經風霜卻不肯折腰的老松。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起來吧。」
秦牧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種慵懶的隨意。
曹渭微微一怔,隨即緩緩起身。
「謝陛下。」
「曹先生不必多禮。」秦牧擺了擺手,示意他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坐下說話。」
曹渭遲疑了一瞬,還是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邊凳子,姿態依舊恭敬。
秦牧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先生不必如此拘謹。朕既然答應要護清雪周全,自然不會食言。當年月華國滅,是你拼死護著三個月大的她逃出重圍,後又隱姓埋名,暗中守護。這份情義,朕敬佩。」
曹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陛下過譽了。保護公主,是老夫應盡之責。」
「應盡之責……」秦牧重複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那麼先生覺得,清雪現在過得如何?」
曹渭沉默了。
他想說「很好」,想說「陛下待她極好」,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清雪在宮中到底過得怎樣,不知道她是否快樂,不知道她是否……已經屈服於命運。
他只知道,她被送進了這天下最危險的深宮,成了皇帝的女人。
而這一切,是他當年拼死保護她時,從未想過的結局。
「陛下,」曹渭緩緩開口,聲音乾澀,「老夫……不知。」
「不知?」秦牧挑眉,「先生難道不想知道?」
「想。」曹渭抬起頭,第一次真正與秦牧對視,
「老夫做夢都想。但老夫更想知道,陛下打算何時,以何種方式,讓清雪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這個問題,他憋在心裡很久了。
從秦牧在聽雨山莊找到他,從秦牧承諾會護清雪周全,從秦牧帶他回皇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清雪有權知道自己的身世。
有權知道她是誰,來自哪裡,父母是誰。
但同樣,知道這些,也意味著要承受國破家亡的痛苦,要背負血海深仇的重擔。
秦牧靜靜看著他,手指在白玉扳指上輕輕摩挲。
「此事……暫不著急。」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
「清雪現在,對徐家,對徐龍象,仍有執念。她入宮雖是被迫,但心中對徐龍象還有情意在。若此時告訴她真相,告訴她徐家是她滅國的仇人,告訴她徐龍象明知她的身份卻仍將她送進深宮……」
秦牧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打擊,未免太大。朕不想看她崩潰。」
曹渭渾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牧。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秦牧在關心清雪?
在為她考慮?
在擔心她承受不住打擊?
這怎麼可能?
一個皇帝,一個剛剛強納了徐鳳華為妃、明顯是在針對徐家的皇帝,竟然會為一個妃子的感受考慮?
曹渭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是偽裝?是試探?還是……另有圖謀?
「陛下,」曹渭的聲音有些顫抖,「您……真的在為清雪考慮?」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從容:
「先生不信?」
曹渭沉默了。
他信嗎?
他不知道。
理智告訴他,帝王心術深不可測,秦牧這番話很可能只是為了安撫他,為了從他口中套出更多關於徐家的情報。
但情感上……
曹渭看著秦牧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其中那絲真實的複雜情緒,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竟不自覺地鬆了一分。
也許……也許這位皇帝,並非傳聞中那般昏庸無情?
也許他對清雪,真有幾分真心?
這個念頭讓曹渭既感到荒謬,又感到一絲莫名的希望。
如果秦牧真的在意清雪,那清雪在宮中的日子,或許不會像他想像中那般水深火熱。
「老夫……」曹渭深吸一口氣,「謝陛下為清雪考慮。」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但這句話,已經是一種態度的轉變。
秦牧顯然聽懂了,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先生明白就好。」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清雪的身世,她自然要知道,但時機……要選對。要等她真正放下對徐家的執念,等她真正明白,誰才是值得她信任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曹渭身上:
「在那之前,先生不妨先說說,這些年,你為徐家做了多少事?徐家在江南的布局,你知道多少?」
話音落下的瞬間,曹渭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這才是秦牧真正的目的。
用清雪為餌,誘他吐出徐家的秘密。
曹渭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秦牧既然能查到他的身份,能查到清雪的身世,那麼對徐家在江南的布局,恐怕也早已掌握七七八八。
此刻問他,不過是想驗證情報的真偽,或者……想看看他是否「誠實」。
而「誠實」的籌碼,是清雪。
「朕可以帶你去看一眼清雪。」
秦牧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遠遠地看。不讓她知道。只看一眼,確認她安好。」
曹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老夫……說。」
半炷香後。
曹渭將他知道的關於徐家在江南的布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徐鳳華如何以趙家少夫人的身份暗中執掌商路,如何打通南北通道,如何為北境輸送物資,如何建立情報網絡……
「老夫終究是外人。」
曹渭最後道,「徐家雖用我,卻從未真正信任我。許多核心機密,他們不會讓我知曉。」
秦牧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曹渭說的,與他掌握的情報基本吻合。
有些細節甚至更加詳盡,填補了他情報網中的一些空白。
看來,曹渭沒有說謊。
至少,沒有完全說謊。
「很好。」秦牧緩緩點頭,「先生很坦誠。」
他站起身,走到曹渭面前:
「那麼現在,朕履行承諾——帶你去見清雪。」
曹渭渾身一震,眼中閃過激動之色。
但他強行壓下,躬身道:「謝陛下。」
.......
毓秀宮。
時值戌時,宮燈初上。
姜清雪獨自坐在寢殿的窗邊,手中拿著一卷詩集,卻無心翻閱。
她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心中一片紛亂。
徐鳳華入宮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無數個問題在姜清雪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答案。
她只覺得渾身冰涼,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娘娘,」宮女秋兒輕聲走進來,「晚膳準備好了,您要不要用一些?」
姜清雪搖了搖頭:「我不餓。」
「可是娘娘,您今天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秋兒擔憂道。
「沒事。」姜清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秋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姜清雪放下詩集,走到梳妝檯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眼眶微紅,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她伸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
這張臉,曾經在北境聽雪軒的梅樹下,笑得那樣燦爛。
那時她以為,她會永遠留在那裡,留在徐龍象身邊。
可如今……
姜清雪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
養心殿與毓秀宮之間的宮道上。
秦牧緩步走著,曹渭跟在他身後三步處。
兩人都沒有說話。
夜色深沉,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巡邏的侍衛見到秦牧,紛紛跪地行禮,秦牧只是隨意地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姿態慵懶隨意,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園中散步。
但曹渭能感覺到,這位年輕皇帝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無形威壓。
那不是刻意的氣勢外放,而是一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後自然形成的從容。
仿佛這天下,這皇宮,這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很快,毓秀宮的輪廓出現在視線中。
宮門緊閉,只有窗內透出的暖黃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秦牧在宮門外停下腳步。
他轉身,看向曹渭,聲音很輕:
「你在此處等著。朕進去後,你從窗外看——記住,只看一眼,不要出聲,不要讓她察覺。」
曹渭的心,猛地跳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激動,躬身道:「老夫……明白。」
秦牧點點頭,轉身推開宮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