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空氣,在秦牧離去後,似乎依舊殘留著一絲緊繃的餘韻。
徐鳳華緩緩直起身,
她看著對面同樣面色蒼白,驚魂未定的姜清雪,兩人目光再次無聲交匯。
然而,就在徐鳳華深吸一口氣,嘴唇微啟,即將發出第一個音節時……
她猛地閉上了嘴。
幾乎同一瞬間,姜清雪也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即將出口的低語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鳳華的目光,瞬間掃過殿內每一個角落。
秦牧真的走了嗎?
他真的會如此放心地留她們兩人獨處嗎?
這會不會又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一個測試她們的圈套?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從徐鳳華脊椎骨末端陡然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到姜清雪眼中也閃過同樣的驚懼和恍然。
罷了。
今天的確不是一個好的時機。
還是不要冒這個危險了。
「本宮有些乏了,」
徐鳳華開口,聲音淡淡。「雪妃妹妹想必也累了,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姜清雪立刻領會,連忙站起身,同樣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姐姐說的是,妹妹……也該回去了。」
兩人甚至沒有再多看對方一眼,便各自轉身,朝著殿門走去。
步伐都維持著后妃應有的端莊和速度,不快不慢。
徐鳳華深紫色的百鳥朝鳳宮裝裙擺拂過光潔的金磚地面,姜清雪玫紅色的妃嬪宮裝衣袂微微晃動。
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三步以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可能引人遐想的接觸或眼神交流。
她們就像兩個剛剛結束一場乏味宮廷社交的,關係尋常的妃嬪。
禮貌,疏離。
然後各自歸巢。
.......
從養心殿偏殿返回華清宮,需要穿過一段不算太長的宮道,經過御花園的一角。
秋日的午後,陽光透過開始泛黃的銀杏樹葉,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混合了菊香與泥土氣息的味道。
遠處隱約傳來宮人打掃庭院時竹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更襯得這條平日就少有人走的路徑格外寂靜。
徐鳳華在兩名貼身宮女的陪同下,緩緩走著。
她微微垂著眼帘,看似在專註腳下的路,實則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反覆咀嚼著今日與秦牧,與離陽女帝交鋒的每一個細節,以及那未能與姜清雪進行的、至關重要的交流。
離陽女帝……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秦牧那句「殺死趙清雪」是純粹的試探,還是真有此意?
龍象那邊……她必須儘快想辦法傳遞消息。
至少,要讓他秦牧曾經對離陽女帝起過殺心,讓他千萬小心!
可怎麼傳?
在秦牧近乎天羅地網的監視下?
正心亂如麻之際,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御花園一側那片嶙峋的假山石。
就在假山石林的邊緣,一株半枯的老松樹下——
一個佝僂的,穿著低級太監服飾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們,費力地清掃著落葉。
那身影看起來有些年邁,動作略顯遲緩。
這本是宮中再常見不過的景象,徐鳳華原本只是隨意一瞥,目光便要移開。
然而,就在那老太監似乎察覺到身後有人,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露出小半張飽經風霜的側臉時——
徐鳳華的腳步猛地一頓!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驟然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
她的瞳孔急劇收縮,心臟狂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腔!
那張臉……雖然蒼老了許多,雖然只驚鴻一瞥。
但那眉骨輪廓,那微抿的嘴角線條……
像!
太像了!
難道是……曹渭?!
那個在江南隱居多年,曾為徐家暗中處理過幾件棘手之事,卻在得知姜清雪被送入宮後,與她激烈爭執,最終決裂,宣稱要獨自進京尋訪姜清雪下落的月華國遺老?!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穿著太監的衣服?!
難道他已經混入了皇宮之中?
無數疑問和難以置信的猜測如同驚濤駭浪般衝擊著徐鳳華的理智。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即將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連呼吸都屏住了。
「娘娘?」
身後跟著的貼身宮女秋月見她突然停下,面露異色,不由輕聲詢問,「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宮女的聲音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徐鳳華。
不能失態!絕對不能!
無論那個人是不是曹渭,無論他為何在此,此刻都不是探究的時機!
四周宮牆林立,耳目眾多,任何異常都可能引來無法預料的窺探!
徐鳳華強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勉強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
她緩緩轉過頭,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對秋月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疲憊的笑容。
「沒什麼,」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許是昨夜未曾睡好,方才有些頭暈,走慢些便是。」
她說著,又狀似無意地朝那個拐角望了一眼。
那裡早已空無一人,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瞥只是她的幻覺。
「繼續走吧。」徐鳳華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伐,朝著華清宮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她的步伐依舊平穩。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緊握的雙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的細微血絲,帶來尖銳的刺痛,提醒著她剛才所見絕非虛幻。
曹渭……如果真的是他……他混入皇宮意欲何為?
是為了清雪?還是另有所圖?
他是否已經見過清雪?是否已經將清雪的身世秘密泄露?
秦牧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個個問題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她的思緒,讓她感到一陣陣發冷。
曹渭……
如果真的是他……
那他肯定是來找姜清雪的。
所以他有沒有見過姜清雪?
又有沒有被秦牧發現?
如果被秦牧發現的話,那秦牧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姜清雪的真實身世?
無數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瘋狂滋生,交織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但無論真相如何,有一點她幾乎可以肯定。
曹渭在這裡,一旦被秦牧發現,那麼姜清雪的身世隨時都可能會暴露!
她必須儘快理清思緒,必須想辦法查證,必須……在秦牧下一步動作之前,做出應對。
陽光依舊溫暖,御花園的景致依舊精緻。
但徐鳳華卻感覺,自己正走在一條更加黑暗和險峻的獨木橋上,四周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而那個執棋的人,正在雲端,含笑俯瞰。
.......
而另一邊,御書房內。
秦牧慵懶地靠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後,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鎮紙。
他的面前,恭敬地站著一個人。
正是方才徐鳳華在宮道上驚鴻一瞥的那個「老太監」——曹渭。
只不過此刻的曹渭,已經換下那身粗糙的太監服飾,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整潔的灰色布衣。
面容雖依舊蒼老,但腰背挺直了些,眼中也少了幾分刻意偽裝的渾濁,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沉靜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
「如何?」
秦牧眼皮都未抬,聲音帶著一貫的慵懶,「方才在宮道上,可讓她……瞧見你了?」
曹渭深深躬身,聲音嘶啞卻清晰:
「回陛下,老臣按陛下吩咐,於華妃娘娘回宮必經之路等候,適時轉身。娘娘她……確實看到了老臣,且反應劇烈,雖極力掩飾,但那一瞬間的驚愕與震動,瞞不過老臣的眼睛。陛下請放心,這個任務,老臣還是能夠完成的。」
「反應劇烈?
」秦牧終於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嗯,不錯。以她的聰慧和對你此行的了解,驟然在深宮之中見到你,不震驚才怪。」
他將白玉鎮紙輕輕擱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曹渭,你猜猜,」
秦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深潭般落在曹渭臉上,語氣隨意,「你這驚鴻一現之後,朕的這位華妃娘娘,接下來會怎麼做?」
曹渭的心微微一沉。
面對這位心思深沉如海、實力更恐怖到難以想像的大秦皇帝,他每一次對話都如履薄冰。
他完全猜不透這位年輕帝王到底在想什麼,每一步看似隨意的舉動背後,又埋藏著怎樣驚人的算計。
讓自己故意在徐鳳華面前露面,卻又偽裝成太監……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老臣……不知。」
曹渭謹慎地答道,額頭微微見汗。
他確實難以揣測聖意,更不敢妄言。
「無妨,朕讓你說,你便說。」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卻讓曹渭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就當是……老朋友之間,分析分析局勢。你久歷世事,又曾在江南與徐家有過交集,對徐鳳華此人,當有幾分了解。」
曹渭知道推脫不過,只得深吸一口氣,開始謹慎地分析:
「陛下,以老臣對華妃娘娘……對徐家長女的了解,她心思縝密,行事果決,且極重親情,對北境世子徐龍象更是愛護有加。」
曹渭斟酌著詞句,
「她知道老臣與清雪身世有關,且與老臣決裂,更知老臣曾揚言要入京尋訪清雪。如今驟然在宮中見到老臣,她第一反應,定是極度震驚與不解,不解老臣如何能潛入皇宮,又為何是這般裝扮。」
他頓了頓,繼續道:
「震驚之後,以她的心性,必然會聯想到最壞的可能,老臣是否已經與清雪接觸?是否已將月華國遺孤的秘密泄露?
此秘密一旦暴露,不僅清雪性命堪憂,更會直接動搖徐龍象的計劃根基,甚至可能被陛下用作對付北境的利器。」
秦牧聽得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