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姐姐兩個字,徐龍象的心猛地揪緊了一下。
那揪緊從心臟開始,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狠狠地、死死地捏著。
姐姐。
這兩個字從秦牧嘴裡說出來,每一個筆畫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姐姐的臉,想起她站在北境城牆上、風把她的話吹得斷斷續續的樣子,想起她那雙琥珀色的、總是帶著笑的眼睛。
他想起她入宮那天,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滿殿的紅綢紅燭。
他坐在賓客席上,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秦牧,看著她低下頭,讓秦牧為她戴上鳳冠,看著她嘴角那抹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滲出來,黏膩的,溫熱的,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多謝陛下關心。」他的聲音沙啞,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秦牧轉過身,從太監手中接過一隻白玉瓷瓶。
那瓷瓶很小,只有拇指大,通體雪白,瓶口用紅綢封著,繫著一根金色的絲帶。
他將瓷瓶放在徐龍象枕邊,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這是宮裡上好的療傷藥,」他說,聲音依舊很輕,「對內傷有奇效。愛卿記得用。」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隻白玉瓷瓶上,落在那根金色的絲帶上,落在那紅綢封住的瓶口上。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著,拿起那隻瓷瓶,握在掌心中。
瓷瓶很涼,涼得像一塊冰,那涼意從掌心滲進去,沿著血脈一路蔓延,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後到心臟。
他的心更涼了。
「謝陛下賜藥。」他說。
他的聲音沙啞,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秦牧看著他,看著他握著瓷瓶的手,看著他低垂的眼帘,看著他嘴角那抹始終沒有散去的、虛弱的笑意。
他笑了笑,轉過身,面朝趙清雪。
趙清雪站在他身側,正紅色的宮裝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顫動。
秦牧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已經做過無數遍。
趙清雪的手沒有躲,只是任由他握著。
她的手指微微涼,指尖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秦牧轉過頭,重新看向徐龍象。
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目光中帶上了一種丈夫提起妻子時才會有的、自然的、親昵的光。
「朕的皇后,」他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如何?」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兩隻相握的手上,落在秦牧握著趙清雪的手的姿態上,落在趙清雪那沒有躲開的手上。
他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痕跡,連他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他想起太廟門口那一幕——她跪下去,低下頭,說「臣妾領旨」。
他想起她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放在秦牧的掌心裡。
他想起他們十指相扣,舉到半空中,舉到所有人面前。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淺,很淡,像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隨時會被風吹落的花。
那弧度里有笑,可那笑底下,是碎了一地的、怎麼都拼不回去的什麼東西。
「和陛下很配。」他說。
聲音沙啞,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真誠,很開懷,像一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握著趙清雪的手,輕輕捏了捏,然後鬆開。
「放心吧,」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朕如今雖然有了皇后,但你姐姐的地位不會變。」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目光中帶上了一種男人之間才會有的、心照不宣的、帶著幾分得意的光。
「更何況,你姐姐現在懷了朕的孩子。那得到的寵愛,就會更多了。」
徐龍象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從心臟開始,像一把鈍刀,一下,又一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響——孩子。
姐姐懷了他的孩子。
姐姐肚子裡有他的骨血。
他想起那封用血寫的信,想起那一筆一划、工工整整的字跡——「弟求你了。打掉這個孩子。」
他以為只要打掉那個孩子,姐姐還是從前的姐姐,北境還是從前的北境。
可此刻,秦牧站在他面前,用那種輕描淡寫的、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你姐姐現在懷了朕的孩子。那得到的寵愛,就會更多了。」
更多了。
這三個字,像三塊巨石,從天而降,砸進他心中那片剛剛平靜下來的湖面。
他想起姐姐的臉,想起她站在北境城牆上、風把她的話吹得斷斷續續的樣子——「龍象,你要記住,我們徐家的人,骨頭是最硬的。」
骨頭是最硬的。
可再硬的骨頭,能硬得過肚子裡的那塊肉嗎?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死死地攥緊,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滲出來,浸濕了被褥。
可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姐姐不會打掉那個孩子了。
她不會了。
她不會了。
「多謝陛下。」他說。
他的聲音沙啞,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靜底下,是怎麼樣的一片深淵。
秦牧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眼帘,看著他嘴角那抹始終沒有散去的、虛弱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轉過身,面朝門口,走了兩步。
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對了,」他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很輕,很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聽不真切,「你給朕進獻的那個姜清雪,朕同樣很喜歡。」
徐龍象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僵硬從脊背開始,像一根被猛然拉直的繩索,從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後腦勺,每一節脊椎都在這一瞬間繃緊了。
「徐愛卿真是有心了。」
秦牧說完,邁步跨過門檻。
月白色的長袍在門口一閃,消失在陽光中。
趙清雪跟在他身後,正紅色的裙擺在地面上拖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她沒有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沒有頓一下,就這樣從他面前走過去,像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百官跟在後面,一個接一個地從門口經過。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沉悶的、雜沓的,像某種古老的哀歌。
范離走在最後面,他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想回頭看一眼,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就會衝進去,就會問殿下——您還好嗎?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跟著隊伍走了出去。
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緩緩合攏。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的陽光,也隔絕了那個男人那些輕飄飄的、卻像刀子一樣的話。
徐龍象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握著那隻白玉瓷瓶,瓷瓶冰涼,涼得像一塊冰,那涼意從掌心滲進去,沿著血脈一路蔓延,蔓延到心臟。
他的心已經涼透了。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秦牧方才說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第一刀——「你姐姐現在懷了朕的孩子。那得到的寵愛,就會更多了。」
第二刀——「你給朕進獻的那個姜清雪,朕同樣很喜歡。」
第三刀——「徐愛卿真是有心了。」
有心了。
這三個字,比前面所有的刀都更狠。
因為那不是威脅,不是炫耀,是感謝。
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帶著笑意的感謝。
他感謝他,感謝他把姐姐送進皇宮,感謝他把姜清雪送進皇宮,感謝他把自己的女人一個一個地送到那個男人床上。
他感謝他。
徐龍象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那聲音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拼命地想叫,卻叫不出來,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那一聲低低的、悶悶的、讓人心碎的聲音。
他張開嘴,想吸氣,可那口氣還沒吸進去,一股腥甜的、滾燙的液體便從喉嚨里涌了上來。
他來不及咽,也來不及捂住嘴,那液體便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噗——」
一口鮮血,不是之前那種為了偽裝而逼出來的血,是真正的、從心臟里湧出來的、帶著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絕望的血。
那血在空中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落在月白色的被褥上,落在月白色的枕巾上,落在那隻還握在他手中的、冰涼的白玉瓷瓶上。
他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住了脊背的蝦。
他的手捂著胸口,手指死死地抓著那件已經被血浸透的裡衣,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嘴張著,鮮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滑落,一滴一滴地滴在被褥上,暈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花。
他的眼睛還睜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那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像北境冬夜裡最後一顆星,被烏雲一寸一寸地吞沒。
他望著床帳的頂部,望著那片被血濺髒的、灰白色的帳頂,望著那上面什麼都沒有的、空蕩蕩的一片。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畫面——趙清雪穿著正紅色的宮裝,站在秦牧身側,秦牧握著她的手,說「朕的皇后」。
她站在那裡,沒有看秦牧,也沒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那笑容不是對他笑的,是那個女人對所有人笑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沒有溫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