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萬歲!使者萬歲!」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面具人抬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
「月神大人心懷世間,不忍見蒼生受苦。今日本使奉月神大人之命,在此地挑選幾名有緣人,加入聖教,隨本使前往總壇面見月神,修習無上妙法,日後也好拯救更多蒼生。」
他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你們誰願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我願意!」
「選我!選我!」
「使者大人,我家三代信月神,求您選我!」
面具人從石階上走下來,在人群中緩緩穿行。
他走到一個少年面前停下,那少年十五六歲,生得眉清目秀。
「你叫什麼名字?」
「阿生。」
「你願意加入聖教嗎?」
少年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願意!我願意!」
面具人點了點頭,走到一個少女面前。
那少女十三四歲,扎著兩根辮子,眼睛又大又亮。
「你呢?」
「願意。」
少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
面具人一連挑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長相端正,身板結實。
「你們被選中了。」
那幾個少年少女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沒有被選中的人發出一片失望的嘆息。
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捂著臉哭,有人攥著拳頭,眼中滿是不甘。
面具人轉過身,面朝眾人,抬起雙手。
「沒有選中的也不必難過。月神大人的恩賜不止這些,祂的慈悲如月華普照,不分彼此,不論親疏。只要你們心存敬畏,日日供奉,月神大人的庇護便會如影隨形,護佑你們闔家平安,五穀豐登,邪祟不侵,福澤綿長。」
百姓們聽得熱淚盈眶,齊聲高呼:「月神慈悲——月神慈悲——」
面具人轉過身,朝那頂白色轎子走去。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個聲音從人群邊緣的角落裡傳來,很輕,帶著一絲慵懶,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
「等一等,我們也想加入。」
面具人的腳步頓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個角落。
榕樹的陰影中,一男三女緩緩走了出來。
面具人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四道從榕樹陰影中走出的身影上。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容貌不算出眾,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自然就是秦牧。
只是他此刻的模樣與他平日的樣貌已有幾分不同。
眉骨微微壓低了些,鼻樑的輪廓柔和了幾分,下頜的線條不再那麼鋒利。
以他如今的實力,改變容貌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真氣在面部的骨骼和肌肉間輕輕流轉,將那些過於醒目的、容易被人認出的特徵一一掩去。
他不想打草驚蛇。
月神教既然是太陰聖教的餘孽,必定對大秦皇族的長相有所防備。
他雖然不認為西南邊陲的這些小嘍囉能認出他,但謹慎一些總沒有壞處。
偽裝後的他依然清秀,只是從「驚艷」變成了「順眼」,從「讓人過目不忘」變成了「看過即忘」。
這種恰到好處的平凡,才是最好的偽裝。
他身後跟著三個女子。
第一個穿月白色衣裙,氣質清冷如霜,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鞘雪白,嵌著淡青色的寶石。
第二個穿素白常服,溫婉似水,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柔和,走在隊伍中像一朵開在塵埃里的花。
第三個穿深藍色勁裝,冷峻如刃,手按劍柄,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白衣人、每一頂轎子、每一片陰影。
面具人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掃了一圈,聲音冰冷,帶著那種奇特的回音。「你們方才獻過誠意了嗎?」
秦牧笑了笑,側過頭看了雲鸞一眼。
雲鸞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七八根小金條,又取出幾隻白玉瓷瓶。
金條在暮色中泛著耀眼的光,每一根都有拇指粗,成色極好。
瓷瓶通體雪白,瓶口封著紅綢,一看便知裡面裝的是上等的丹藥。
面具人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了下去。
雲鸞的聲音很冷。「這份誠意夠不夠?」
面具人沉默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夠了,夠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太過急切,連忙挺直脊背,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還算可以。你們也隨本使一同去吧。」
秦牧微微頷首。「多謝使者。」
面具人轉過身,掀開轎簾,彎腰鑽了進去。
轎簾在他身後垂下,遮住了那張白玉面具。
四個白衣人抬起轎子,隊伍緩緩啟動。
鑼鼓聲又響了起來,誦經聲又響了起來,那些被選中的少年少女跟在轎子後面,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秦牧帶著三個女子走在隊伍最後面。
出了城,隊伍沒有走官道,而是拐進了一條窄窄的土路。
路面坑坑窪窪,兩側是密密的竹林,竹葉在暮風中沙沙作響。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土路變成了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
石子硌腳,碎石從鞋底滑出去,滾進路邊的深溝。
山路越來越陡,越來越險。
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谷底傳來轟隆隆的水聲,看不見河,只聽見水在咆哮。
秦牧抬起頭,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看來這個所謂的月神還真是警惕。
都已經基本控制了西南邊陲這些區域,竟然將大本營還是設置在這種深山老林的地方。
如果不是跟著這些人,一時半會真的還找不到。
他想起百年前太陰聖教的總壇設在城郊,被朝廷大軍一鍋端掉。
這些餘孽,倒是吸取了教訓。
趙清雪走在他身側,腳步很穩。她側過頭,壓低聲音說:「我有預感,咱們這次來對了。」
秦牧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那頂白色轎子上。「看能不能找到那條大魚。」
山路蜿蜒,隊伍在暮色中緩緩前行。
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遮住了天,只有偶爾從縫隙中漏下來的幾縷微光,照亮腳下那條窄窄的路。
沒一會兒,隊伍便鑽進了更深的山林。
樹木越來越密,枝葉層層疊疊,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遮住了。
山路已經不能稱之為路了,只是亂石和樹根交錯成的縫隙,每一步都要仔細看清落腳的地方。
面具人從轎中下來,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顯然對這條路極為熟悉。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一座山矗立在眼前,山體陡峭如刀削,幾乎與地面垂直。
面具人走到山壁前,停下腳步,抬起頭,發出一串鳥叫。
那聲音三短一長,尾音微微上揚,像山中的夜鶯。
山壁上,一道石門緩緩打開。
門內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兩側石壁上鑿著燈龕,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穿過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環洞,四面環山,中間是一片平坦的谷地。
環洞的開口朝上,能看見頭頂一小片星空。
四周的山壁高聳入雲,陡峭如牆,只有方才那條甬道可以進出。
秦牧打量著這個天然的環洞,眼中寒芒一閃。
這地方易守難攻,簡直是天生的城寨。
若沒有內應,就算來一萬精兵,也未必能攻得進來。
谷地中央,矗立著一片純白色的建築。
殿宇、樓閣、迴廊,全都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建築的布局錯落有致,正中是一座高台,高台上立著一尊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有五六丈高,通體雪白,雕的是一個女子。
她站在高台中央,一手托舉著一輪圓月,一手垂在身側,衣袂飄飄,仿佛隨時會從石台上走下來。
她臉上戴著一隻白玉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微垂下的眼睛。
那眼睛雕得極細,連睫毛都一根一根清晰可見,可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空洞的,冰冷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秦牧的目光在那尊雕像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環洞內,到處是戴著白色面具的人。
有的站在殿前,有的立在迴廊下,有的跪在高台兩側。
他們的面具與那使者一模一樣,白玉質地,雕著一輪彎月。
高台下,黑壓壓地跪著一大片少男少女。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白色長袍,雙手合十,額頭觸地,口中念念有詞。
那聲音很輕,很密,像蜂群的嗡鳴,在環洞中迴蕩。
面具使者走上高台,面朝那尊巨大的雕像,緩緩跪了下去。
他身後的白衣人、彩衣女子、灰衣信徒,也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秦牧站在人群最後面,負手而立。
月光從環洞的開口處灑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跪伏的身影,掃過那些白色的建築,掃過那尊托著明月的雕像,最後落在高台最深處那扇緊閉的白玉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