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燭火通明,月光從天窗傾瀉而下,銀白色的光柱落在大殿盡頭的高台上。
月神坐在白玉座椅上,白衣如雪,長發如瀑,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仔細打量了一番。
面具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那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月光浸透的寒星,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身上散發的威壓讓他的面色微微凝了一下。
最少也是天象境,確實很強。
這股威壓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范離也在打量月神,面色同樣凝重。
他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掌心滲出了細汗。
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更深不可測。
月神也在看著徐龍象。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從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掃到那挺直的脊背,從腰間那柄短刀掃到腳上那雙沾滿塵土的靴子。
徐龍象上前一步,抱拳,聲音沉穩而清晰。
「久仰大名,徐龍象見過月神。」
月神站起身,白衣從椅面上滑落,如瀑布傾瀉。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雖然被面具遮住了,但那笑意從眼中透出來,像冰層下的暗流。
「這話該是我來說才對。」
她的聲音空靈悅耳,像風鈴在夜風中輕輕碰撞,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奇特的回音。
「鎮北王風采,果然如傳說中那般。來人,賜座!」
徐龍象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聲音,竟然和趙清雪有幾分相似。
不是完全相同,是那種清冷的、空靈的、不沾塵埃的質感,像月光灑在雪地上,冷得乾淨,乾淨得讓人心顫。
他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的波動壓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兩個白衣人搬來椅子,放在大殿左側。
徐龍象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范離坐在他身側,深青色的文士袍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的坐姿端正,目光低垂,沒有看月神。
月神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搭著。
她看著徐龍象,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不深不淺,不冷不熱。
「不知鎮北王此次前來,是有何事相談?」
徐龍象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目光迎上她的視線。
「當然是來商談聯盟之事的。畢竟咱們還沒有見過面就結成聯盟,未免有點太倉促了。」
月神笑著點了點頭,眼中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鎮北王此話倒是沒錯。」
徐龍象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了幾分。「月神不必如此客氣,直接喊我龍象便是。」
月神的眸光閃爍了一下,那閃爍很快,像燭火被風吹了一瞬。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親近。
「那我就僭越了。你也可以直接喊我——素心。」
徐龍象微微一愣。
素心。
這個名字,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他心中緩緩暈開。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素心。」
月神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像冰凌斷裂時細碎的聲響。「龍象。」
徐龍象直起身,語氣轉為正式。「第一批資源已經在路上了,不日即將抵達。」
月神眼中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她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
「那我就多謝徐公子了。」
徐龍象擺了擺手。
「還有一件事——韓忠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他會全力配合。」
月神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那異樣很快,快到幾乎沒有痕跡,可她的心卻猛地鬆了一下,像一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韓忠那五萬大軍是她最大的威脅,如果徐龍象真的能擺平韓忠,那她就可以喘口氣了。
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只是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欽佩。
「徐公子果然神通廣大,在下佩服。」
徐龍象嘴角微微上揚。
他沒有迷失,北境三十萬鐵騎的世子,不會因為幾句恭維就昏頭。
可這話確實受用,像一杯溫熱的酒,從喉嚨滑下去,暖意融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月神臉上。
「我北境的誠意已經全部拿出來了。接下來,就看月神教的了。」
月神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像被人從胸腔里往上拽了一寸。
她的臉上依舊帶著笑,聲音依舊平穩。「不知道徐公子想看什麼誠意?」
徐龍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薄霜。
「自然是月神教有沒有讓我北境付出如此大代價的實力。」
月神的心更緊張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臉上依舊不動聲色,聲音依舊從容。「徐公子這是想要試探我月神教的兵力?」
徐龍象笑而不語。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隔著一層刀鞘,已經能感覺到它的鋒利。
月神笑了笑,笑聲比方才更輕,更淡。
「徐公子果然快人快語。這一點徐公子大可不必擔心,我月神教光教眾便有數十萬之多。這西南邊境之地,大大小小的官員也幾乎都為我月神教所用。兵力自然是不用擔心的。」
徐龍象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她不會讓他親眼看到那些兵力。
這是命脈,是底牌,怎麼可能輕易示人?
他也沒有真的指望能看到。
能得到她親口確認,再結合他一路走來的所見所聞,那些跪伏的信徒,那些遍布各處的分壇,那些與月神教勾結的官員。
已經足夠了。
「如此就好。」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弛。「那徐某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抱拳。
「既然事情已經談妥,徐某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月神站起身,白衣從椅面上滑落。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徐將軍一路舟車勞頓,不妨在這裡休息一下。」
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像一位好客的主人在挽留遠道而來的客人。「我讓人設宴款待,聊表地主之誼。」
她還準備和徐龍象進一步發展關係呢,又豈能讓對方這麼快就離開?
徐龍象其實也沒有真的想走。
他還想趁機多觀察一下月神教的大本營,看看這裡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他略作沉吟,隨即笑了笑。「如此也好,嘗一嘗西南的美食有何不同。」
月神笑了笑,抬手招來一個白衣女子。「帶徐公子下去休息,好生伺候。」
白衣女子躬身。「是。」
她轉過身,面朝徐龍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徐龍象點了點頭,跟著她朝殿外走去。
范離跟在他身後,深青色的文士袍在燭光中輕輕拂動。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迴廊盡頭。
月神坐在白玉座椅上,望著那扇緩緩合攏的殿門,眼中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了。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冰冷的礁石。
她抬起右手,輕輕拍了一下。
一個白衣女子從殿側的陰影中走出來,跪在地上。「教主大人有何吩咐?」
月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頂那扇天窗上,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
她的聲音很輕,很冷,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層下鑿出來的。
「去,把徐龍象的資料全部找出來。他的飲食習慣、他的興趣愛好、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甚至包括他喜歡什麼姿勢,全都一五一十地找來!」
白衣女子低下頭。「是。」
她站起身,快步退出大殿。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月神坐在白玉座椅上,眸光閃爍,像兩團在黑暗中幽幽燃燒的鬼火。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龍象,你以為我只是要你的糧草和兵甲?
你太小看我了。
我要的是你,是整個北境。
你的兵,你的將,你的三十萬鐵騎,我全都要!
她不知道的是,大殿隱蔽的角落裡,有四個人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秦牧負手而立,隱在盤龍玉柱的陰影中,月白色的長袍與月光融為一體。
他的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帶著看戲時才有的、淡淡的興味。
趙清雪站在他身側,霜月劍垂在腰間,劍鞘上的寶石在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雲鸞手按劍柄,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刮過月神的臉。
她的手很穩,可那指節泛白,暴露了她此刻的殺意。
姜昭月站在最後面,看著月神坐在寶座上發號施令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秦牧看著月神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這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