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
秦牧忽然站起身,一路小跑著追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月白色的長袍在夜風中翻飛,聲音裡帶著一種紈絝子弟特有的、熱切的討好。
「王爺別著急走嘛!咱們喝一杯再走!」
徐龍象的腳步頓住了,停在迴廊的拐角處,嘴角微微上揚。
他本來就不想走,正愁沒有理由留下來。
他需要留在這裡保護月神,需要繼續拉攏這個紈絝,更需要試探出他父親到底是朝中哪位大員。
對方主動邀約,他剛好順水推舟。
徐龍象轉過身,看著秦牧,臉上堆起從容的笑意,抱拳微微躬身。
「既然公子有如此雅興,那徐某就叨擾了。」
秦牧哈哈一笑,快步走上前,一把攬住徐龍象的肩膀,那動作親熱得像多年的老友。
「好說好說!王爺給本公子送來了如此一個美人,本公子不勝感激,必須要請王爺好好喝一杯!」
他轉過頭,朝身後的惡僕大喊一聲,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快去備菜!把最好的酒拿出來!本公子今天要跟王爺不醉不歸!」
惡僕連忙應了一聲,轉身朝廚房跑去。
秦牧攬著徐龍象的肩膀,將他拉回了正殿,按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雲素心見徐龍象又回來了,心中微微一動。
秦牧在主位上坐定,一手支頤,目光落在陳若瑤臉上,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忽然開口,聲音淡淡。
「來,給本公子跳個舞助助興。」
陳若瑤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得體的笑意。
「是,公子。」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氣,起手式。
衣袖從她腕間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臂。
她的身形輕盈如燕,腳尖點地,裙擺如蓮花般綻開。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柔美而端莊,每一個轉身都恰到好處,衣袖翻飛,如流雲,如飛瀑,如被風吹散的晨霧。
她的目光低垂,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整個人像一朵在月光下緩緩綻放的花。
雲素心看著陳若瑤跳舞,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割裂感。
那張臉是她的,那具身體穿著她曾經穿過的衣裳。
她感覺好像是自己在跳舞一樣,像一個青樓女子在取悅男人。
可她又覺得,自己比青樓女子還不如。
青樓女子至少還能靠跳舞賺錢,而她連青樓女子都不如,比這更不堪的事情,她都已經做過了,還在乎什麼跳舞不跳舞呢。
她的心中一片麻木,像一潭死水,扔進再大的石頭也激不起漣漪。
秦牧看了幾眼陳若瑤的舞,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雲素心臉上。
他的聲音淡淡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也去。兩個人一起跳。」
雲素心愣住了,手中的動作停了,跪坐在他腳邊,像一尊被點了穴的石像。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慌亂。
「公子……我不會。」
秦牧冷冷地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了,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
「不會就學。學不會就打,打到會為止!」
雲素心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嵌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傳來,她感覺到疼,可那疼遠不及心中那翻湧的屈辱和憤怒。
她咬著牙,將那翻湧的殺意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低下頭,聲音沙啞。
「是……公子。」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站在陳若瑤身側。
兩個女子,並肩而立。
陳若瑤看著身旁的雲素心,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
她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副卑微的、順從的模樣,心中有一種強烈的荒誕感。
那是月神大人。
那是高高在上、掌控數十萬信徒、不可一世的月神大人。
此刻卻像一隻被馴服的貓,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為一個紈絝惡少跳舞。
雲素心同樣感到強烈的割裂和奇怪。
她看著陳若瑤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她在燭光下翩翩起舞的身影,感覺像是在照鏡子,可鏡子裡的那個人卻不是自己。
太奇怪了。
雲素心不會跳舞,她只是學著陳若瑤的動作,笨拙地抬手,笨拙地轉身,笨拙地甩袖。
她的動作僵硬而生澀,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撲騰著翅膀,卻怎麼都飛不起來。
兩個人,一個舞姿優美如天仙,一個動作僵硬如木偶,在燭光下形成了鮮明而荒誕的對比。
徐龍象坐在旁邊,手指攥著酒杯,臉色鐵青。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來,看著陳若瑤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心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衝上去將那個紈絝惡少的眼珠子挖出來,將他按在地上暴打一頓。
可同時,他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被陳若瑤吸引,她太美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月神跳舞,今夜是第一次。
那舞姿,那身段,那回眸一笑時眼角的風情,讓他心跳加速,讓他口乾舌燥。
他的內心複雜極了,又憤怒又驚艷,又嫉妒又沉迷。
最後徐龍象只能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辛辣苦澀,微微澆滅了心中的火。
他忍了。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演戲,這一切都是假的,月神不會被那個紈絝碰一根毫毛。
秦牧一邊看,一邊訓斥雲素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耳朵里。
「抬手!抬高點!轉身,慢了!你是木頭嗎?會不會跳舞?!」
陳若瑤趁這個機會,悄悄確認對方到底是不是月神。
她在旋轉時手指不經意地划過雲素心的手腕,觸感溫涼,沒有真氣流動。
她又借著甩袖的動作,指尖搭上雲素心的脈搏,脈象虛浮,丹田空空蕩蕩,像一口被淘幹了的枯井。
她的心中猛地一跳。
她幾乎可以確定了,眼前這個人就是月神大人,而且她的力量真的消失了。
雲素心萬分不解。
她從陳若瑤的眼中沒有看到半分驚訝,沒有疑惑,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
難道她不驚訝自己和她長得一樣嗎?
她為什麼不驚訝呢?
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她心中那片灰濛濛的天,難道陳若瑤已經知道自己是月神了?
這個想法一出,她頓時頭皮發麻,後背發涼,冷汗從脊背上嘩地涌了出來。
可她轉念一想,如果陳若瑤知道自己是月神,她肯定會想辦法救自己出去的。
這麼多年來,陳若瑤一直是她最忠誠的信徒,從未忤逆過她。
只要陳若瑤知道了她的處境,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她救出去,到時候她就能脫離苦海了。
雖然有些狼狽,但結局終歸是好的。
雲素心這樣想著,內心稍微好受了一些,那塊懸在胸口的石頭微微鬆了一分。
她決定向陳若瑤坦白。
她趁著旋轉時背對秦牧,借著衣袖的遮掩,嘴唇幾乎貼著陳若瑤的耳朵,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阿瑤。」
陳若瑤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的心中猛地一震,果然是她!果然是月神大人!
她壓下內心的激動,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您……這是……」
雲素心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和哀求。
「這件事很複雜,我的功法出問題了。先把我救出去再說。不要驚動任何人,等有機會……」
陳若瑤聽到「功法出問題」這幾個字,內心徹底激動了,像一座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出口。
她猜的果然沒錯,月神大人的力量真的消失了!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半步陸地神仙,而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一個可以被任何人拿捏的普通人!
她一直想要擺脫替身的身份,想要成為真正的月神,想要擁有那張面具下真正的權力。
可月神大人像一座山,壓在她頭上,壓了這麼多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如今,這座山終於要塌了,她終於可以站到山頂上,成為那座山本身了。
陳若瑤的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瘋狂的狂喜。
像一片乾涸了太久的河床,終於迎來了滔天的洪水,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依舊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屬下明白了。」
雲素心內心鬆了一口氣,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終於可以脫離苦海了,接下來就等待陳若瑤將她救出去就可以了。
她甚至已經在心中盤算著,等恢復力量之後,要如何將那個紈絝惡少碎屍萬段,如何將他身邊的那三個女子一個一個地折磨致死。
一曲舞結束了。
秦牧拍了拍手,那掌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脆。
「跳得不錯,有進步。」
他的目光落在雲素心臉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是冷。
「你跳得太差了,簡直拖後腿。罰你給這位姑娘按摩。」
雲素心渾身一僵,整個人像被點了穴,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秦牧,瞳孔中滿是荒謬和屈辱,他竟然讓自己給自己的替身按摩?!
這簡直是荒唐透頂!
她可是月神,是掌控數十萬信徒的月神!她怎麼能給自己的替身按摩?!
可她偏偏不敢忤逆。
她沒有力量,沒有反抗的資本,只有順從。
她咬著牙,將心中那翻湧的殺意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低下頭,聲音顫抖。
「是……公子。」
她走到陳若瑤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頭,輕輕地、緩緩地揉按起來。
她的手指在發抖,從指尖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手臂。
她感覺自己在做夢,一個荒誕不經的、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
秦牧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目光落在陳若瑤臉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叫什麼名字?」
陳若瑤微微欠身,嘴角掛著得體的笑意,聲音輕柔。
「回公子,民女叫素心。」
秦牧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素心姑娘的舞果然驚為天人。本公子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如此動人的舞姿。」
酒上來了。
菜也上來了。
幾碟精緻的小菜,一壺溫好的花雕,酒香混著菜香,在殿內瀰漫開來。
秦牧抬起手,朝陳若瑤招了招。
「過來,坐本公子身邊。」
他又朝雲素心招了招手。
「你也過來。」
陳若瑤低著頭,走到秦牧身側,在椅子上坐下。
雲素心鬆開手,走到他另一側,也坐了下來。
秦牧一手攬著陳若瑤的腰,一手攬著雲素心的腰,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他端起酒杯,朝徐龍象舉了舉。
「王爺,來,喝酒!」
徐龍象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頓時氣得牙痒痒。
他恨不得將那兩隻攬在月神腰上的手剁下來,恨不得將那個紈絝惡少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來,心中反覆告訴自己,這是演戲,這是計劃,月神不會被那個紈絝碰一根毫毛。
可當他看到月神為了他們的計劃,為了拉攏這個紈絝,刻意逢迎、強顏歡笑的樣子,他的心中就湧起一股巨大的、壓抑不住的酸楚和憤怒。
他感覺自己的心被人挖走了,空落落的,呼呼地灌著冷風。
他決定轉移一下話題,否則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衝上去。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臉上堆起笑意,聲音平穩。
「不知公子姓甚名誰,家中父親又是在朝中做何大官?徐某在京城也有些故交,說不定與令尊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