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黃土,揚起細細的煙塵。
晨光從車窗的縫隙中漏進來,在車廂內投下一道道細長的、明晃晃的光線。
秦牧靠在車廂最里側的錦墊上,姿態慵懶。
月白色的長袍鬆鬆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雲素心臉上,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趙清雪坐在他身側,霜月劍靠在腿邊,正低著頭,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擦拭劍鞘上的灰塵,動作輕緩而漫不經心。
姜昭月坐在他腳邊,雙手輕輕捶著他的小腿,力道恰到好處,像一隻溫順的貓。
雲鸞坐在車轅上,手中握著韁繩,目光直視前方,背脊挺直。
雲素心蜷縮在車廂最遠的角落裡,背靠著車壁,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低著頭,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任何人。
「過來。」
秦牧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雲素心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甲嵌進掌心。
她沒有動,也不敢動。
「本公子讓你過來。」
秦牧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多了一絲不耐煩。
雲素心咬著唇,緩緩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撐著車廂地板,朝秦牧那邊挪了過去。
每一步都像跪在刀尖上,膝蓋磨著粗糙的木板,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跪挪到他腳邊,停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秦牧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雲素心的臉蒼白如紙,眼眶紅腫,嘴唇乾裂,狼狽得不成樣子。
秦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哭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雲素心咬著唇,沒有說話。
她的眼眶又紅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可她死死地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她不能在秦牧面前哭,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哭也沒用。」
秦牧鬆開她的下巴,靠在錦墊上,翹起二郎腿。
「本公子最討厭哭哭啼啼的女人。笑一個。」
雲素心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笑?
她怎麼笑得出來?
她是月神,是掌控數十萬信徒、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月神。
如今卻像一個卑微的奴僕,被一個紈絝子弟呼來喝去,還要陪笑?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壓抑不住的屈辱和憤怒,像火山噴發,燒得她渾身發抖。
可她不敢不笑。
她咬著牙,將心中那翻湧的殺意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嘴角緩緩上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笑容僵硬而苦澀,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花瓣枯黃捲曲,垂在枝頭搖搖欲墜。
秦牧皺了皺眉,搖了搖頭。
「太難看了。笑得跟哭似的。」
他抬起腳,將脫了鞋襪的腳伸到她面前。
「給本公子按按腳。按舒服了,本公子就饒了你。」
雲素心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刺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白皙的、骨節分明的腳上,心中那團火又燒了起來,燒得她渾身發燙。
她堂堂月神,半步陸地神仙境的絕世強者,竟然要給人按腳?
憑什麼!!?
雲素心沒有動。
趙清雪停下擦劍的動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
姜昭月捶腿的手頓了一下,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何必呢」的無奈。
秦牧沒有催促,只是靠在錦墊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車廂內安靜得能聽見車輪碾過黃土的沙沙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田野的呼呼聲。
雲素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算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
還是活著要緊。
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就像當年太陰聖教被剿滅時,她活了下來,於是便有了希望。
如今,她只不過是修為沒了,月神教沒了而已,她只要人還沒死,就依然還有希望。
雲素心相信自己還可以從頭再來。
這樣的路,她已經走過一次了,再走一次又有何妨?
雲素心不停地用這些理由和藉口給自己內心打氣。
然後,
她睜開眼,伸出手,顫抖著將秦牧的腳捧起來,放在自己膝上,開始揉按。
她的手指冰涼,在微微發抖,每按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動作生澀而僵硬,像一塊生鏽的鐵,每動一下都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她的心中在滴血,像有一把鈍刀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割著。
她是月神。
她曾經站在高台上,俯瞰數十萬信徒,接受他們的頂禮膜拜。
她曾經揮手之間,便可決定一城一池的生死。
她曾經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讓她低頭。
可如今,她跪在一個紈絝子弟的腳邊,像一條狗一樣,給他按腳,陪他取樂。
雲素心的眼眶又紅了,淚水無聲地從眼眶中湧出來,滴在秦牧的腳背上。
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子擦掉,不敢讓他看見。
秦牧的腳動了動,從她手中抽了回去。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秦牧坐直身體,伸手從旁邊的案几上拿起一顆葡萄,剝了皮,露出翠綠的果肉,送到雲素心唇邊。
「張嘴。」
雲素心看著那顆葡萄,看著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心中那屈辱和憤怒又翻湧上來。
她張開嘴,含住了那顆葡萄。
果肉甜蜜,在她舌尖上化開,她卻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只有苦澀。
雲素心內心感覺有點好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連吃水果都感覺不到甜意了。
這簡直是天大的可悲。
秦牧靠在錦墊上,閉上眼,嘴角那抹笑意依舊掛著。
趙清雪繼續擦劍,姜昭月繼續捶腿,馬車繼續前行。
陽光從車窗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雲素心那張蒼白的、滿是淚痕的臉上。
她蜷縮在角落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真氣的手,心中一片死灰。
雲素心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遠,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她只知道,那個叫京城的、她從未去過的地方,將成為她新的牢籠。
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北,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一座又一座城鎮。
身後的西南邊陲越來越遠,月神教、信徒那些曾經的輝煌和夢想,都被滾滾煙塵拋在了身後。
只剩下那個所謂的活著就是希望的信念,還在支撐著她繼續前行。
嘴裡的葡萄已經嚼成了汁,但味道依舊苦澀,一如她的人生,苦澀而無奈。
雲素心閉上眼睛,狠狠咽下了嘴裡的葡萄,就像是咽下了自己的悲涼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