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她自己想見的,朕可沒有傳喚她。」
秦牧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李斯臉上,眼神幽深。
「你說對吧,丞相?」
李斯心中微微一顫,有些許疑惑,不明白陛下為什麼會這樣說。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對求見一事的確認,倒像是在撇清什麼關係。
難道陛下是打上了韓忠之妻的主意?
這個念頭一出來,李斯頓時渾身一顫。
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不敢往下面繼續想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或許知道韓忠被殺的真相了。
不是兵敗,不是瀆職,而是……
李斯猛地掐斷了這個念頭。
他點點頭,身子弓得更低了,聲音真誠。
「陛下說得沒錯,確實是柳若蘭想要面見陛下,並非陛下傳喚她的。」
秦牧看著他,笑了笑。
「你是不是在調查韓忠被殺的真正原因?」
李斯渾身一顫,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額頭觸地,聲音急切。
「陛下明鑑!微臣只是想為陛下分憂,絕無其他心思!」
秦牧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斯,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語氣隨意。
「你心中可否有對韓忠被殺真正原因的猜測?不妨說來聽一聽。」
李斯的腦海中飛速地轉著,目光轉了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微臣……不敢妄議。」
秦牧笑了笑。
「朕讓你說的,儘管暢所欲言。」
李斯沉默了片刻。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了口。
「既然陛下如此說,那微臣就斗膽了。」
他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聲音沉穩而謹慎。
「微臣懷疑,韓忠在西南邊陲攻打月神教時,可能別有用心,或者……沒有盡心盡力。他或許故意放水,敷衍了事,最後導致失敗,所以才被陛下如此嚴懲。」
他說完,又低下了頭。
他不敢說剛才自己腦海中閃過的陛下看上了韓忠之妻那個想法說出來。
不然自己恐怕就離死不遠了。
秦牧淡淡一笑,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
「你說的還算有點道理,已經接近六成了。」
李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
這個想法是他最初的猜測,可當他腦海中冒出陛下對韓忠之妻有念頭的那個想法時,這個想法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沒想到陛下竟然說這個想法已經接近真相六成!
李斯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莫非……韓忠真有叛國之心?」
秦牧又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韓家世代忠良,叛國之心他自然是不敢有的。但若有人蠱惑他的話,那就難說了。」
李斯的瞳孔驟然顫抖了兩下,像被針刺了一下。
他的心中浮現出一個更大膽的猜測!
而這個猜測讓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李斯再次掐斷了思緒,不敢再想下去了。
秦牧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你想知道答案嗎?」
李斯連忙跪伏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聲音急切而惶恐。
「微臣不敢知道!」
廢話,他怎麼可能敢知道?
這種事要是知道了,那可就麻煩了。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陛下的秘密,也是他能窺探的?
他還沒活夠呢。
秦牧看著他,笑了笑。
「朕看你好像已經知道了。那朕就不說了,你心裡明白就好。」
李斯一臉苦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說一句「臣心裡不明白,也不敢明白」。
可他如果這樣說,那就是幾乎在表態自己在裝傻。
這個時候不說話最好。
李斯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秦牧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好了,去讓那個柳若蘭進宮吧。」
李斯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桌沿才站穩。
他深深躬身。
「是。老臣這就去辦。」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秦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很輕。
李斯的腳步猛地頓住了,轉身看向秦牧。
「陛下還有別的什麼事要吩咐嗎?」
秦牧笑了笑,淡淡地說道。
「記得替朕去看一下韓忠。並且要替朕作證,朕可沒有傳喚他的妻子,是他妻子自己主動要來面見朕的。」
李斯一愣,心中頓時瞭然。
他點點頭,深深躬身。
「是。微臣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說,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書房。
李斯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大亮。
柳若蘭還等在偏殿中,從入夜等到天亮,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她坐在圈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在微微發抖,面色蒼白如紙,眼眶紅腫,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看見李斯走進來,她幾乎是本能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快步迎上前,聲音沙啞而急切。
「丞相大人!陛下他……他怎麼說?」
李斯看著她那副焦急的、近乎崩潰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
他沒有賣關子,直接開口,聲音沉穩。
「陛下答應了。讓你明日進宮面聖。」
柳若蘭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淚水瞬間從眼眶中涌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她以為要等很久,以為陛下不會見,以為希望會再次破滅。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想好了該怎麼求李斯再想想辦法,該怎麼去找別人幫忙。
可沒想到,陛下竟然答應了!
這一刻,巨大的驚喜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多謝丞相大人!多謝丞相大人!」
她的膝蓋一軟,準備跪下去。
李斯連忙彎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攙了起來。
「夫人不必如此。快起來,起來說話。」
柳若蘭站起身,淚水糊了滿臉,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心中翻湧著巨大的慶幸和感激。
但同時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陛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為什麼要見她?
他真的會被她的求情打動嗎?
柳若蘭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她還沒有做好面見陛下的準備。
因為她以為陛下會拒絕呢,所以根本就沒有想陛下答應後該怎麼辦。
李斯看著她那副模樣,嘆了口氣。
「夫人,老夫還有一件事要辦。你先回去準備,明日一早,老夫派人送你進宮。」
柳若蘭拼命地點頭,點頭如搗蒜。
「是!是!民婦知道了!」
她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朝殿門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深深鞠了一躬。
「丞相大人,大恩大德,民婦沒齒難忘。」
李斯擺了擺手。「去吧。」
柳若蘭轉過身,消失在了門外的晨光中。
李斯站在偏殿中,望著那扇空蕩蕩的門,沉默了很久。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柳若蘭依然認為這是一個機會。
但李斯明白,這不過是另一個更深的深淵而已。
如果韓忠犯的真是叛國之罪,那即便柳若蘭付出自己的所有,最後也無濟於事。
反而還會將自己搭進去。
陛下也許就是在等這一刻呢吧?
但或許這件事情對柳若蘭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畢竟如果陛下沒有看上柳若蘭的話,柳若蘭全族可能都沒命了。
而恰恰是因為陛下看上了柳若蘭,他們全族才得以保存。
李斯回想著陛下的神態,內心緩緩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皇權,這就是朝堂。
韓忠既然做出了糊塗的決定,站錯了隊,那自然就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無可厚非。
李斯搖了搖頭,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
他還要去天牢,還要去見韓忠,還要替陛下作證。
是他妻子自己要進宮的,不是陛下傳喚的。
........
柳若蘭回到韓府時,天色已經大亮。
正廳中,族老們還在等著她。
他們一夜沒有回去,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捧著茶盞發呆,有的來回踱步。
聽見腳步聲,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門口。
韓德茂拄著拐杖站起身,聲音沙啞而急切。
「若蘭,怎麼樣?」
柳若蘭走進正廳,站在眾人面前,面色蒼白,眼眶微紅,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
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清晰。
「陛下肯面見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正廳內炸開了鍋。
韓德茂老淚縱橫,韓德昌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一倒發出「哐當」一聲響,韓德仁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
「陛下肯面見,就說明這件事情還有轉機!」韓德昌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韓德茂捋了捋鬍鬚,壓下心中的激動,面色又凝重了起來。
「可是……咱們總不能空著手去吧?咱們得準備點禮物。」
韓德仁搖了搖頭,眉頭緊鎖。
「準備禮物?陛下富有四海,什麼珍寶沒見過?咱們這點家底,拿得出手嗎?」
韓德昌的目光轉了轉,壓低聲音。
「那……陛下喜歡什麼?」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面色一愣,隨後齊齊對視了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們當然知道陛下喜歡什麼,那些坊間傳聞,那些關於陛下風流韻事的流言,早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韓德茂乾咳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什麼都不缺,但似乎對女色……頗有興趣。」
堂內安靜了一瞬。
眾人的面色更加複雜了,有的皺眉,有的嘆息,有的低下頭,有的別過臉。
韓德仁咬了咬牙,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更簡單了。咱們只需要去找一些絕色佳人獻給陛下,陛下一高興,說不定就放過韓忠了。」
韓德昌搖了搖頭,面色凝重。
「可什麼樣的絕色,陛下才能看上?陛下身邊的絕色還少嗎?淑妃、婉妃、德妃、賢妃,哪個不是萬里挑一的美人?現在更是有離陽女帝這種世間難尋的絕色女子,咱們上哪兒去找比她們還美的?」
眾人又為難了。
有的搓著手,有的嘆氣,有的低頭沉思,有的面面相覷。
正廳內一片死寂。
柳若蘭站在正廳中央,聽著族老們的議論,愣愣的。
她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看著那些焦灼的、無奈的、不甘的面孔,心中翻湧著莫名的情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雙白皙纖細的手,一襲藕荷色的襜裙,腰間繫著月白色的絲帶。
她的面容和女兒韓馨兒有幾分相似,只是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特有的風韻。
她咬了咬唇,抬起頭,聲音輕柔。
「我……我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