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看著這一切,嘴角那抹笑意緩緩加深。
這是他謀劃了許久的棋。
從拿到這封信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總有一天,他要把它放在徐鳳華面前。
他要讓她親眼看見,她拼了命想要保護的弟弟,是怎樣對她無情無義。
他要讓她徹底死心,讓她明白,她唯一的歸處,只有他這裡。
秦牧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水。
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聲音也很輕,輕得像是在對情人呢喃一般。
「華妃,別哭了。」
徐鳳華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含笑的、卻讓她看不透的臉,心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重。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恨誰,不知道該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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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像一座擋在寒風口上的山。
秦牧伸出手,輕輕覆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掌心溫熱,隔著衣料貼著她的皮膚。
「咱們現在才是一家人。你有了朕的骨肉,朕有了你和孩子。你難道不希望看到咱們的孩子健康成長嗎?」
徐鳳華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無聲地,滾燙地,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她能感覺到那溫度,暖洋洋的,像冬日裡唯一一束穿過雲層的陽光。
她低下頭,看著那隻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看著它安靜地貼在自己的小腹上,像一個承諾,又像一個套索。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在她面前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可此刻,她只覺得好累,累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不想再掙扎了,不想再想那些她永遠也想不明白的事了。
她閉上眼,額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上,聲音沙啞而破碎。「陛下……臣妾……臣妾好累。」
秦牧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讓她靠著,給她溫暖和安慰,以及最安心的依靠。。
秦牧的手依舊覆在她的小腹上,沒有移開。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將滿室照得一片通明。
碎紙片落在地上,靜靜地躺在青磚上,像一堆被遺忘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往事。
徐鳳華的哭聲漸漸小了,可她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她靠在他肩頭,像一個終於走不動了的人,終於找了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然後坐了下去,再也不肯起來了。
碎紙片從她指縫間飄落,落在地上,像被風吹散的灰燼。
徐鳳華還攥著最後一片碎紙,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跪坐在那裡。
她的肩膀還在抖,抖得很輕,像是連力氣都用盡了。
秦牧在她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沒有去碰她,只是把手掌攤開,擱在她膝頭。
掌心是空的,像在等她把手放上來。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蹲著,等她緩過那口氣。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徐鳳華壓抑的、細碎的抽噎聲,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鳥,在角落裡撲騰著濕透的翅膀。
過了很久,她終於抬起頭來。
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厲害,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齒印。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啞得像砂紙。
「他怎麼會……怎麼會這麼說……」
秦牧看著她,目光很平。「他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想。」
徐鳳華使勁搖頭,眼淚又甩出來一串。「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我弟弟,我看著他長大的,我教他寫字,我教他騎馬,他摔下來的時候是我把他抱起來的……他怎麼寫得出來……」
她把手裡那片碎紙攥成一團,紙團在她掌心裡皺成一團。「孽種……他說我的孩子是孽種……」
徐鳳華怎麼也沒有想到徐龍象會那樣說。
那可是她的骨肉啊。
在徐龍象口中,竟然就是一個孽種,一個可以隨意打掉的存在……
秦牧沒有接話。
他把那隻攤開的手往前遞了遞,掌心還是空的。
徐鳳華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終於把自己那隻抖個不停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指尖裹住了,像攏著一團快滅的火。
她的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了,比之前更凶,更急,像心裡那道堤壩徹底垮了。
她整個人朝他傾過去,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哭聲從壓著的嗓子眼裡擠出來,悶悶的,像在地底下憋了很久終於冒出來的水。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秦牧沒動,就那麼讓她靠著。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擱在她後背上,很輕地拍了兩下,
「你不需要明白他。你只需要明白你自己。」
徐鳳華在他懷裡抖得厲害,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斷斷續續。
「我想救他的……我真的想救他的……可我救不了……我什麼都做不了……」
「你能。」
秦牧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不重,卻穩穩的。「你把他給你的那封信看了,你把該傷的心傷了,你把該流的淚流了。然後你站起來,把日子過下去。這就是你能做的。」
徐鳳華沒有說話,哭得更凶了。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瑟瑟發抖,泣不成聲。
姜昭月坐在繡墩上,手裡那捲書還攤著,可她的目光早就沒有落在書頁上了。
她看著秦牧蹲在那裡,看著徐鳳華靠在他肩頭哭,看著那隻擱在徐鳳華背上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輕柔的,耐心的。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想扯出一個笑。
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有點酸,有點堵,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她低下頭,把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可那些字一個也沒進到腦子裡。
雲鸞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又落在徐鳳華身上,沒有任何表情。
秦牧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是乾淨的素白棉布。
他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別哭了。對孩子不好。」
徐鳳華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她抬起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那張臉模模糊糊的,只有那雙眼睛是清楚的。
那雙眼睛裡全是水光,亮得刺眼。
她的嘴唇在抖,可她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用帕子一點一點地把她的臉擦乾淨。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摔破了膝蓋,父親也是這樣蹲在她面前,用帕子替她擦掉血和泥。
那時候她覺得,天塌下來都不怕。
可父親已經不在了。
她的弟弟,那個她一手帶大的弟弟,剛剛寫信讓她打掉自己的孩子。
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曾經恨過、怕過、想要逃離的男人,正蹲在她面前,用一個帕子替她擦眼淚。
她的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轟然塌了,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廢墟里重新立起來。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冰涼,攥得很緊。
秦牧沒有躲,也沒有動,就讓她攥著。
徐鳳華慢慢地湊過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著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狼狽極了,滿臉淚痕,頭髮散亂,眼睛腫得像桃子。
可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嫌棄。
她的嘴唇貼上他的嘴唇。
很輕,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
帶著眼淚的咸和唇上的澀,笨拙的,試探的。
秦牧沒有推開她。
他停了一瞬,然後那隻擱在她背上的手抬起來,輕輕托住了她的後腦。
他回吻了她。
不急不躁的,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靠近的貓,溫熱的,耐心的。
徐鳳華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順著臉頰滑進兩人的唇縫裡,又咸又澀。
她沒有鬆開他,也沒有鬆手,只是把手攥得更緊了,像是怕一鬆手,這點暖意就會散。
姜昭月轉過頭去,把目光落在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里。
她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微涼。
她什麼都沒有說。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把整間屋子照得一片通明。
地上的碎紙片還散落在那裡,像一堆再也拼不回去的舊夢。
可徐鳳華的手沒有再發抖了。
........
........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徐鳳華從秦牧的房間走出來時,晨光正好從走廊盡頭的窗格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像被晨光染過,又像別的什麼。
她的步子比平時慢,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怕牽動什麼不該牽動的地方。
她低著頭,鬢邊垂下來的碎發微微晃動著,耳根還帶著沒褪盡的粉色。
她走過雲素心身邊時,雲素心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著另一種說不清的氣息,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雲素心坐在走廊欄杆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她看著徐鳳華的背影,看著她那個略顯僵硬的走姿,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正攥著袖口邊緣。
雲素心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她認識徐鳳華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雁門城到懷遠城,這一路走來,徐鳳華是什麼樣的人,她心裡有數。
她對秦牧恭敬,敬畏,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可那不是真心,那是求生本能。
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貓,縮在角落裡,表面順從,背地裡一直在找出口。
可現在呢?
雲素心看著徐鳳華那副模樣,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角。
那嘴角分明是壓不下去的弧度,像藏著一顆偷偷剝開的糖。
那隻野貓什麼時候主動把爪子收起來了?
她昨天夜裡明明聽見了哭聲。
壓抑的、破碎的、像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嗚咽,隔著牆壁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哭聲她太熟悉了,她自己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發出過那種聲音。
她以為徐鳳華終於熬不住了。
她甚至隱約覺得,那哭聲裡帶著一種最後的掙扎,像一個人走到懸崖邊上,回頭望了一眼,然後準備跳下去。
可現在呢?
她從懸崖邊回來了。
雲素心的手指在杯沿上緩緩收緊,指甲貼著瓷面,微微發涼。
她盯著徐鳳華的背影,盯著那道在晨光中漸漸走遠的、步伐雖然彆扭卻莫名輕快的背影,心裡像有一根弦被擰緊了。
她忽然想起一個詞——淪陷。
她不敢相信這個詞會和徐鳳華扯上關係。
可她的眼睛不會騙她。
徐鳳華的笑容是真的,那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是真的。
她望向秦牧房間方向時眼底那層光是真的,亮得扎眼。
那裡面沒有了懼怕,沒有了忌憚,沒有了那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謹慎。
她整個人像是一塊被捂化了的冰,水汪汪地攤開在那裡,連骨頭縫裡都透了光。
雲素心把茶杯擱在膝蓋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忽然覺得冷。
從心底裡頭升起來的一股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想。
如果有一天,秦牧也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她呢?
她昨晚聽見了哭聲,那種哭聲她太明白了。
徐鳳華昨夜一定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
可哭完之後呢?
她走出來的時候是笑著的。
那眼淚算什麼?
是掙扎的餘燼,是認命前最後一點徒勞的燒灼,可燒完了之後,整個人就乾乾淨淨地交出去了。
雲素心抿緊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