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沉默了。
鎮岳堂內。
火爐中的炭火燒得正旺。
可他站在那幅九州地圖前,卻感覺不到半點暖意。
范離的話,就像一柄並不鋒利的刀。
沒有真正刺入血肉。
卻一點一點,割開了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他們低估了秦牧。
而且不是一次。
是一次又一次。
離陽如此。
月神教如此。
韓忠如此。
甚至就連北境如今的局勢,同樣如此。
他們以為自己在布局。
可到最後才發現。
秦牧似乎一直站在更高的位置,看著他們落子。
徐龍象緩緩閉上眼睛。
許久。
他才低聲說道:
「的確。」
「我們低估他了。」
這句話說得很慢。
彷佛每一個字,都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口。
畢竟對於徐龍象而言。
承認自己不如一個人並不容易。
尤其這個人。
還是秦牧。
是他最痛恨的那個男人。
范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因為他知道。
徐龍象能夠說出這句話,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事情。
過了片刻。
徐龍象睜開眼睛。
眼神重新恢復了冷靜。
「但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
「我們真正應該考慮的是……」
他伸手。
指向地圖上的北莽。
「如果秦牧真的已經開始插手北莽。」
「那我們拉攏北莽的成功率,還有多少?」
范離走了過來。
聽到這個問題。
他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沒有急著回答。
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
放在北莽王庭的位置。
「如果秦牧只是派人過去試探。」
「那麼我們的機會很大。」
「至少六成。」
徐龍象眉頭微皺。
「六成?」
「這麼高?」
范離點頭。
「北莽畢竟不是大秦。」
「這裡的部落體系與中原完全不同。」
「呼延烈雖然成為汗王,但他的根基並沒有想像中穩固。」
「烏桓雖然掌控內政,可他本身也需要時間建立威望。」
「所以……」
范離又放下一枚棋子。
「現在的北莽,看似已經穩定。」
「實際上內部依舊存在大量不穩定因素。」
徐龍象點頭。
「繼續。」
范離的手指落在黑狼部的位置。
「第一個。」
「部落。」
「北莽各大部族之間的利益糾葛極其複雜。」
「即便呼延烈成為汗王,也不可能真正做到一言九鼎。」
「尤其是那些掌握數萬騎兵的大部落。」
「他們願意臣服汗王,是因為汗王能夠給他們足夠的利益。」
「而不是因為他們真的忠誠。」
徐龍象眼神閃爍。
「所以只要我們給出的東西比呼延烈更多,他們就有可能倒向我們。」
「不錯。」
范離點頭。
「第二個。」
「北莽與中原之間的矛盾。」
「北莽人雖然畏懼大秦,但同樣不願意徹底成為大秦的附庸。」
「秦牧可以扶持呼延烈。」
「也可以幫助烏桓。」
「甚至可以替北莽解決幾個不服的部落。」
「但他越是這麼做。」
范離的聲音逐漸低沉。
「北莽內部就越容易出現一種聲音。」
「那就是……」
「北莽不能成為大秦的附庸。」
徐龍象眼神一亮。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對。」
范離點頭。
「所以如果秦牧真的打算直接控制北莽。」
「他最大的阻力反而不是呼延烈。」
「而是整個北莽的部落體系。」
徐龍象重新看向地圖。
沉吟片刻。
「那如果秦牧只是扶持呼延烈,而不是直接控制北莽呢?」
范離沉默了一下。
「那就麻煩了。」
徐龍象眉頭皺起。
「為什麼?」
「因為呼延烈。」
范離指向地圖上的北莽王庭。
「秦牧如果真的選擇扶持大皇子呼延烈,那麼就說明他根本沒打算吞掉北莽。」
「至少暫時沒有。」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穩定的北莽。」
「一個能夠牽制北境,同時又不會威脅大秦的北莽。」
徐龍象臉色逐漸陰沉。
「也就是說……」
「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呼延烈。」
范離看著他。
「而是秦牧。」
徐龍象沒有說話。
手指輕輕敲著桌案。
一下。
一下。
聲音在空蕩蕩的鎮岳堂內迴響。
過了許久。
徐龍象突然笑了一聲。
「那又如何?」
范離抬頭。
徐龍象的目光重新變得鋒利。
「既然秦牧能扶持呼延烈。」
「我們為什麼不能扶持別人?」
范離一怔。
隨後。
他的目光落到了地圖上的另外一個位置。
北莽西南。
那裡。
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部落。
如果單純看地圖。
根本沒有多少人會注意到。
可是范離看到那裡之後。
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
「殿下說得對。」
徐龍象也笑了。
「我們還有一張牌。」
「而且……」
「是秦牧暫時沒有想到的牌。」
范離沒有說話。
兩人同時看向彼此。
隨後。
徐龍象緩緩吐出兩個字。
「趙三。」
空氣。
突然安靜了一瞬。
這個名字。
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水面。
范離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殿下還真是……」
他沒有繼續說。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當初誰都沒想到。」
「您竟然會提前在北莽埋下這一步。」
徐龍象嘴角微微揚起。
「未雨綢繆而已。」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所以多準備一條路,總沒有壞處。」
范離點頭。
「趙三潛伏北莽多年。」
「雖然表面上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部族首領。」
「但這些年,他已經逐漸控制了周圍幾個小部落。」
「如果真把這些力量整合起來……」
「至少能拉出五萬騎兵。」
徐龍象目光微凝。
「五萬?」
「明面上的。」
范離輕聲道。
「暗中的力量,更多。」
徐龍象終於笑了。
「好。」
「有這張牌。」
「我們就還有資格和秦牧爭。」
范離卻沒有跟著笑。
反而皺起了眉。
「殿下。」
「怎麼?」
「趙三固然重要。」
「但我們不能忽略一個問題。」
徐龍象看向他。
范離緩緩說道:
「趙三……」
「真的會聽我們的?」
鎮岳堂內。
氣氛再次安靜。
徐龍象臉上的笑容。
一點一點收斂。
范離繼續說道:
「趙三當年接受您的命令,是因為您給了他足夠的支持。」
「這些年。」
「我們也一直在暗中給他輸送資源。」
「可如今情況已經不同了。」
「秦牧出現之後。」
「北莽局勢發生巨大變化。」
「如果趙三覺得跟著秦牧更加有利……」
「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安排,都可能功虧一簣。」
徐龍象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輕笑。
「不會。」
范離看著他。
「殿下這麼有把握?」
徐龍象轉過身。
眼神堅定。
「因為月神。」
范離微微一怔。
徐龍象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望向窗外。
北境的夜空很冷。
月亮被烏雲遮住了一半。
只露出一小截銀白。
徐龍象看著那輪月亮。
眼神深處。
卻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
「我把自己最喜歡的女人……」
「都給他了。」
「趙三如果連這都不願意替我做事。」
「那還有什麼天理?」
他說得很輕。
甚至帶著一絲自嘲。
可范離卻聽出了其中的痛苦。
月神。
是徐龍象曾經最在意的人之一。
也是他最不願意提起的人。
為了讓趙三徹底站到自己這一邊。
當年。
他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將月神送到了趙三身邊。
那個時候。
他告訴自己。
這是為了大局。
是為了北境。
是為了未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
他的心究竟有多痛。
那是他最喜歡的女人。
卻被他親手送給了另一個男人。
甚至連如今想起來。
都像是胸口被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
強行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然後說道:
「我相信月神。」
「她不會背叛我。」
「只要她還在趙三身邊。」
「趙三就一定會幫我們。」
范離看著他。
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
這個時候。
無論他說什麼。
都只會讓徐龍象更加難受。
片刻後。
范離輕聲說道:
「希望如此。」
徐龍象沒有回應。
只是站在那裡。
望著窗外。
那一刻。
這個曾經手握三十萬鐵騎,意氣風發的北境世子。
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忽然想起了月神離開那天。
她沒有哭。
只是靜靜看了自己很久。
然後問了一句。
「這是你的決定嗎?」
當時。
徐龍象回答得很堅定。
「是。」
「為了北境。」
月神沉默了很久。
最終。
她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然後轉身離開。
徐龍象一直記得那個背影。
直到現在。
他都不知道。
那一天。
月神究竟有多失望。
他也不知道。
自己所謂的大局。
究竟值不值得用這樣的方式去換。
可是現在。
他只能相信。
相信月神。
相信趙三。
更相信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范離。」
「屬下在。」
「皇宮那邊呢?」
徐龍象忽然問道。
「有消息了嗎?」
范離搖頭。
「還沒有。」
徐龍象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怎麼還沒有?」
「按時間推算。」
「應該已經到了。」
范離解釋道:
「殿下不用著急。」
「皇宮那邊消息傳遞需要時間。」
「而且如今秦牧的勢力越來越大。」
「我們的人行事必須更加謹慎。」
「最快……」
范離頓了一下。
「明天。」
「最快明天。」
徐龍象沉默片刻。
最終點頭。
「好。」
「我等。」
只是話雖然這麼說。
可他的手指。
卻不自覺地收緊。
顯然。
他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因為這一次。
皇宮傳來的消息。
很可能直接決定北境未來的命運。
如果一切順利。
趙三能夠發動。
那麼北莽將成為一枚足以牽制秦牧的重要棋子。
可如果失敗……
徐龍象甚至不敢繼續往下想。
……
與此同時。
北莽王宮。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大地。
王宮深處,一座偏殿之中,燈火通明。
秦牧坐在窗邊。
面前擺著一壺熱茶。
窗外。
北莽的風依舊呼嘯。
捲起雪花,拍打著窗紙。
雲鸞站在門口。
姜昭月則坐在秦牧對面。
陳若瑤靠在一旁的柱子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安靜地聽著。
氣氛並不緊張。
甚至有些安靜。
直到一道黑影從殿外快步走來。
「陛下。」
那人來到門口,單膝跪地。
「說。」
秦牧沒有抬頭。
密探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
雙手呈上。
雲鸞走過去接過。
隨後送到秦牧面前。
秦牧拆開密封。
目光掃過信上的內容。
最開始。
他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可看到最後幾行時。
手指卻微微停了一下。
姜昭月注意到了這一幕。
「怎麼了?」
秦牧沒有立即回答。
而是把密信放在桌上。
「北境那邊,有動作了。」
陳若瑤抬起頭。
「徐龍象?」
秦牧點頭。
「嗯。」
雲鸞走到桌邊。
拿起密信看了一眼。
片刻後。
她眉頭微微皺起。
「他在查北莽?」
秦牧靠在椅背上。
「準確來說。」
「他是在確認朕有沒有插手北莽。」
姜昭月眸光微動。
「他已經開始懷疑了?」
「應該只是懷疑。」
秦牧淡淡說道。
「否則,他不會派人調查。」
陳若瑤輕輕放下茶杯。
「可這很正常。」
「換成任何人,看到北莽的局勢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恐怕都會懷疑。」
秦牧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呢?」
陳若瑤沉吟片刻。
「我覺得……」
「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北莽會不會臣服於陛下。」
「而是陛下到底在北莽布置了多少東西。」
秦牧笑了笑。
「繼續。」
陳若瑤站起身。
走到地圖旁。
纖細的手指落在北莽的位置。
「如果徐龍象只是想知道陛下有沒有插手北莽。」
「那說明他現在還沒有確定。」
「既然沒有確定。」
「就說明他手裡暫時沒有足夠的證據。」
「而沒有證據,他就不敢輕易改變原本的計劃。」
姜昭月點頭。
「所以他還是會繼續拉攏北莽。」
「對。」
陳若瑤說道。
「而且會更加急。」
雲鸞微微皺眉。
「既然如此。」
「我們是不是應該先一步阻止?」
「不需要。」
秦牧忽然開口。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他身上。
秦牧端起茶杯。
輕輕吹散杯中的熱氣。
「為什麼?」
姜昭月問道。
秦牧喝了一口茶。
「因為朕現在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徐龍象手裡到底有什麼。」
這句話一出。
幾人都安靜下來。
秦牧放下茶杯。
目光重新落到那封密信上。
「從目前得到的消息來看。」
「徐龍象已經察覺北莽出現了變化。」
「但他依舊沒有停止原來的計劃。」
「這說明……」
秦牧眸光漸深。
「他手裡應該還有一張牌。」
雲鸞的眉頭皺得更深。
「什麼牌?」
秦牧笑著說:
「當然就是我了。」
眾女聽到這話,全都一愣,隨後皆是笑了笑。
這句話現在很有意思,徐龍象最大的敵人是秦牧,在北莽最大的底牌也是秦牧。
可以說,徐龍象已經被陛下耍得團團轉。
「不過……」
姜昭月忽然開口。
「如果徐龍象真的已經開始行動。」
「那北境那邊……」
「會不會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