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范離。
「確定這個人的身份嗎?」
鎮岳堂內。
燈火輕輕搖曳。
范離沉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暫時無法確認。」
「我們的人只看到了他的身影。」
「沒有人真正靠近過他。」
「至於那名女子劍客,更是從未在北莽出現過。」
徐龍象皺眉。
「那你憑什麼懷疑是秦牧的人?」
范離沒有立即回答。
而是走到地圖前。
指尖落在北莽與大秦交界的位置。
「因為時間。」
「就在離陽局勢徹底平定之後,北莽那邊就出現了異常。」
「而且……」
范離抬起頭。
「據我們得到的消息,北莽最近幾個部落之間的關係,正在發生變化。」
「原本互相敵視的部族,突然開始重新站隊。」
「呼延烈的勢力,也在短時間內迅速壯大。」
「這種變化太快了。」
「快到不像北莽自己能夠完成的。」
徐龍象看著地圖。
沒有說話。
范離繼續道:
「如果背後有人推動,那麼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並不多。」
「放眼天下。」
「也只有秦牧最有可能。」
鎮岳堂重新安靜下來。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個「北莽」二字上。
過了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這種暫時無法確定的事情。」
「就不要這麼武斷。」
范離微微一怔。
隨後低下頭。
「是。」
徐龍象收回目光。
聲音依舊平靜。
「沒有證據,就只是猜測。」
「秦牧雖然危險。」
「但我們不能因為忌憚他,就把所有事情都算到他的頭上。」
「否則……」
他頓了頓。
「反而容易亂了自己的判斷。」
范離沉默片刻。
最終點頭。
「殿下說得是。」
只是說完之後。
他卻沒有立即離開。
反而站在原地。
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
徐龍象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還有事?」
范離猶豫了一下。
「殿下。」
「如果北莽的事情真的和秦牧有關呢?」
徐龍象的眼神微微一沉。
范離繼續道:
「如果他真的已經提前布局北莽。」
「甚至已經讓北莽的局勢朝著他希望的方向發展。」
「那我們現在……」
「可能已經慢了一步。」
徐龍象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
范離說得沒錯。
秦牧最可怕的地方。
從來不是他的實力。
而是他的布局。
很多時候。
當所有人發現秦牧出手的時候。
事情其實已經結束了一半。
就像離陽。
就像月神教。
就像如今的大秦。
秦牧從來不會把自己的真正目的提前暴露出來。
他只會一步一步。
把所有人推向他希望看到的結果。
而等到眾人回過神來的時候。
棋盤已經被他徹底掌控。
徐龍象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里。
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身影。
秦牧。
這是一個他不願意承認。
卻不得不承認的對手。
「去聯繫我姐。」
片刻後。
徐龍象睜開眼。
「或者……」
他停了一下。
「聯繫姜清雪。」
范離身體微微一僵。
「問問她們。」
「秦牧最近有什麼動作。」
這一次。
范離沒有立刻答應。
他的臉上明顯多了一絲遲疑。
「殿下。」
「嗯?」
「您確定要在這個關頭啟用這兩個底牌嗎?」
徐龍象眉頭皺起。
范離聲音壓低。
「小姐如今畢竟已經是大秦皇后身邊的人。」
「姜清雪也是如此。」
「她們雖然依舊願意幫我們。」
「但一旦消息傳出去……」
他沒有繼續說。
可是意思已經非常明顯。
這兩個人。
如今都和秦牧有著最直接的關係。
一旦暴露。
後果極其嚴重。
徐龍象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我知道。」
范離看著他。
「殿下。」
「這兩張牌一旦動用。」
「就很難再藏下去了。」
「尤其是姜清雪。」
「她如今的身份……」
「我知道!」
徐龍象突然打斷了他。
聲音比之前重了幾分。
鎮岳堂內。
瞬間安靜下來。
范離低下頭。
「屬下失言。」
徐龍象沉默。
許久之後。
他才緩緩說道:
「你說得沒錯。」
「確實很危險。」
「但……」
徐龍象抬起頭。
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也說了。」
「秦牧這個人野心極大。」
「如果他真的已經開始布局北莽。」
「那麼我們就必須提前知道。」
「否則……」
他看向桌案上的地圖。
「等他真正動手的時候。」
「我們根本來不及應對。」
范離沉默。
徐龍象繼續說道:
「而且現在已經到了近乎決戰的時候。」
「有些底牌。」
「也沒有必要再一直藏著。」
「只要能夠換來秦牧真正的動向。」
「哪怕冒一次險。」
「也值得。」
范離看著徐龍象。
最終緩緩點頭。
「好。」
「我去安排。」
說完。
范離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鎮岳堂的大門重新關閉。
徐龍象一個人坐在那裡。
偌大的大廳。
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聲音。
噼啪。
噼啪。
火星偶爾從爐中跳起。
又很快熄滅。
徐龍象沒有動。
只是盯著眼前的地圖。
可他的心思。
卻已經完全不在地圖上。
因為剛才范離的話。
讓他想起了兩個人。
他的姐姐。
徐鳳華。
以及……
姜清雪。
兩個曾經與他關係最親近的女人。
如今。
都已經嫁給了秦牧。
這個事實。
一直像一根刺一樣。
扎在徐龍象心裡。
他可以接受北境失勢。
可以接受三十萬鐵騎不再屬於自己。
甚至可以接受自己最終敗給秦牧。
唯獨這件事情。
他始終無法真正釋懷。
徐龍象緩緩低下頭。
苦笑了一聲。
「姐姐……」
這兩個字。
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
竟然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複雜。
他還記得。
小時候的徐鳳華。
總是站在他身邊。
無論他闖了什麼禍。
姐姐都會替他擋下來。
父親責罰他的時候。
是姐姐替他說情。
他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
也是姐姐親自送他到城門。
那時候的徐龍象一直覺得。
這個世界上。
最不會離開自己的人。
就是姐姐。
可是現在。
姐姐已經嫁人了。
而她嫁的人。
偏偏是秦牧。
那個他最痛恨的人。
徐龍象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徐鳳華站在秦牧身邊的畫面。
那畫面。
他甚至不願意去想。
可越是不願意想。
就越是清晰。
他知道。
姐姐過得很好。
至少從傳回來的消息來看。
秦牧並沒有虧待她。
甚至可以說。
秦牧對她極其重視。
可是……
正因為如此。
徐龍象才更加難受。
如果秦牧只是利用姐姐。
那麼他反而可以恨得更加徹底。
可偏偏不是。
秦牧似乎真的把姐姐當成了自己的女人。
而姐姐……
似乎也已經接受了這個身份。
這讓徐龍象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恨誰。
恨秦牧?
自然。
那個男人奪走了離陽。
壓迫北境。
一步一步將自己逼到如今的境地。
甚至讓自己不得不開始準備最後一戰。
可如果說姐姐只是被迫嫁給秦牧。
徐龍象又無法相信。
因為他了解自己的姐姐。
她不是一個會輕易向命運低頭的女人。
更不是一個會因為權勢就委曲求全的人。
所以……
她是真的選擇了秦牧。
想到這裡。
徐龍象的手掌緩緩攥緊。
「為什麼……」
他低聲喃喃。
沒有人回答他。
「為什麼偏偏是他?」
這是徐龍象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天下那麼大。
男人那麼多。
為什麼偏偏是秦牧?
為什麼偏偏是那個他最不願意接受的人?
甚至連姜清雪……
徐龍象的眼神又暗了幾分。
姜清雪。
那個曾經陪伴過他的女子。
他們之間。
雖然沒有真正走到最後。
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徐龍象都以為。
她至少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然而最後。
她也選擇了秦牧。
想到這裡。
徐龍象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究竟輸給了秦牧什麼?
身份?
秦牧是大秦皇帝。
實力?
秦牧深不可測。
勢力?
如今的大秦已經吞併離陽。
甚至開始影響北莽。
這些。
他都承認。
可是感情呢?
難道自己連感情都輸了嗎?
徐龍象不願意承認。
卻又不得不承認。
至少現在看來。
自己已經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緩緩端起桌上的酒杯。
一飲而盡。
烈酒順著喉嚨灼燒下去。
卻沒有讓他的心情平靜。
反而更加煩躁。
「秦牧……」
徐龍象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眼中浮現出複雜至極的情緒。
恨。
不甘。
忌憚。
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佩服。
這個男人。
真的太強了。
強到讓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北境世子。
不得不認真考慮。
如果最終和秦牧正面交鋒。
自己究竟有沒有勝算。
答案。
很可能是沒有。
可越是如此。
徐龍象越不能退。
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北境三十萬鐵騎。
徐家數代人的基業。
還有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將士。
都已經綁在了他的身上。
他可以輸掉自己。
卻不能讓所有人陪著自己一起輸。
「既然已經走到這裡……」
徐龍象緩緩站起身。
眼中的猶豫一點一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冰冷的堅定。
「那就只能走下去。」
他重新看向地圖。
手指落在大秦的位置。
隨後又緩緩向北移動。
最終。
停在北莽。
「如果你真的已經插手北莽……」
「那我倒想看看。」
「你究竟準備把這盤棋下到什麼程度。」
……
與此同時。
鎮岳堂外。
范離獨自走在長廊之中。
他的腳步並不快。
臉色卻十分凝重。
因為他知道。
今天這個決定。
意味著什麼。
聯繫徐鳳華。
聯繫姜清雪。
這兩個人。
是他們安插在秦牧身邊最重要的兩條線。
也是最後的底牌。
不到萬不得已。
絕不能輕易啟用。
因為一旦使用。
就代表北境已經到了真正的危急時刻。
范離抬頭。
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
「希望……」
「我們沒有猜錯。」
他低聲說道。
隨後。
他招來一名親信。
在對方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名親信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隨後抱拳。
「屬下明白。」
「去吧。」
親信迅速離開。
范離站在原地。
目光望向北方。
那個方向。
正是北莽。
他不知道。
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更不知道。
秦牧到底有沒有出手。
但他隱隱有一種感覺。
這一次。
他們可能真的低估了秦牧。
因為從很早以前開始。
秦牧就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躲在皇宮裡的荒唐皇帝。
他正在一步一步。
將整個天下。
變成自己的棋盤。
而北境。
很可能就是這盤棋中。
最後一個真正值得他認真對待的對手。
……
鎮岳堂內。
燈火燃燒了一整夜。
徐龍象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牆上的那幅九州地圖。
從大秦中原,到離陽東洲,再到北莽荒原。
那一條條用硃砂標註的路線,曾經都是他這些年一點點謀劃出來的道路。
可是如今。
那些路線的盡頭,似乎都出現了同一個名字。
秦牧。
徐龍象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荒唐的皇帝斗。
一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昏君。
所以他敢布局。
敢聯合離陽。
敢聯繫月神教。
甚至敢暗中向北莽伸手。
因為在他的認知里。
大秦皇朝雖然強盛,但皇帝無能。
只要稍微推動一下。
這個龐大的帝國就會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廈一樣倒塌。
可是現在。
他才發現。
自己所有的計劃,似乎都是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之上。
秦牧根本不是一個昏君。
從頭到尾。
那個男人都在看著他們。
看著所有人一步步走進他布下的棋局。
「范離。」
徐龍象忽然開口。
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
「如果當初我沒有選擇和他為敵,會不會不一樣?」
范離微微一怔。
他沒有想到徐龍象會問出這個問題。
因為在他的印象里。
徐龍象一直都是那個驕傲的北境世子。
那個手握三十萬鐵騎,敢與天下爭鋒的人。
可此刻。
他竟然開始問如果。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一直支撐他的信念,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范離沉默片刻。
說道:
「世子。」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徐龍象轉過身。
看著他。
范離繼續說道:
「當初離陽女帝趙清雪掌權。」
「當時的局勢確實給了北境機會。」
「如果大秦皇帝真的只是一個普通昏君,那麼我們的選擇沒有錯。」
「錯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低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