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重新落下。
帳內恢復安靜。
陸青霜依舊站在那裡。
她看著秦牧。
秦牧卻已經重新低下頭,翻看桌案上的地圖。
彷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對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
陸青霜的手指卻慢慢攥緊。
她的腦海里,還在迴響剛才那名侍衛的話。
趙三一切正常。
計劃照常進行。
無需擔心。
這幾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她心裡。
因為她知道,那根本不是趙三傳回去的消息。
而是秦牧寫給徐龍象的。
可徐龍象不知道。
他相信了。
甚至因為這封信,重新放下了警惕。
陸青霜閉上眼睛。
胸口那股壓抑的感覺越來越重。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困在深水中的人,明明知道上面就是出口,卻怎麼也游不上去。
她來北莽是為了查趙三,是為了替徐龍象盯住這個最大的暗手。
可現在她找到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能力把真相帶回去。
不僅如此,她甚至成了秦牧手裡的一枚棋子。
想到這裡,陸青霜緩緩睜開眼睛。
她看向秦牧。
「陛下。」
秦牧沒有抬頭。
「嗯?」
「我想試試。」
秦牧翻動書頁的手停了一下。
「試什麼?」
「試試我能不能走。」
秦牧抬眼看她。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陸青霜沒有解釋。
她只是緩緩解下腰間的短刀。
刀鞘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錚!
刀鋒出鞘。
寒光在帳內一閃而過。
呼延烈臉色微微一變:「陸將軍。」
陸青霜沒有理會。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秦牧身上。
「得罪了。」
話音落下,她整個人突然向前。
沒有試探,沒有留手。
這是她真正的出手。
北境軍中出來的人,招式沒有太多花哨,只有快、狠、准。
短刀貼著手臂劃出一道冷光,直奔秦牧胸口。
這一刀若是落在普通武者身上,足以瞬間穿透胸膛。
秦牧卻沒有動。
直到刀尖距離他只有不到半尺。
他才抬起手。
兩根手指伸出。
輕輕一夾。
叮!
刀鋒停住。
陸青霜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撞上了一座山,無論她如何用力,刀鋒都無法向前半寸。
秦牧甚至沒有起身。
只是坐在那裡,兩根手指夾著刀鋒,神情平靜。
陸青霜咬緊牙關。
真氣瞬間灌入手臂。
手腕猛然一轉,短刀順勢橫切。
秦牧手指鬆開。
刀鋒擦著他的衣袖划過。
陸青霜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希望。
可下一刻,她的希望便徹底破滅。
秦牧只是抬起一隻手,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力量,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陸青霜卻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肩頭傳來。
她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腳下連續退了七八步,最後撞在帳壁上。
砰!
帳壁猛地一震。
她手裡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陸青霜沒有去撿。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秦牧,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太快了。
快到她甚至沒看清秦牧是怎麼出手的。
更可怕的是,剛才那一下,秦牧根本沒有真正動用力量。
否則她已經死了。
陸青霜站在原地,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還殘留著剛才握刀留下的痕跡。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
想過趙三可能很強,想過北莽可能設下埋伏,甚至想過自己會死在北莽。
唯獨沒有想過,真正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個她根本無法理解的存在。
大秦皇帝。
秦牧。
那個在北境情報里被描述成沉迷後宮、不理朝政的年輕皇帝。
那個徐龍象一直認為可以慢慢對付的敵人。
竟然強到了這種程度。
她甚至連讓他站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秦牧看著她。
「還試嗎?」
陸青霜沒有回答。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彎腰撿起短刀,重新插回刀鞘。
「不了。」
秦牧問:「想明白了?」
陸青霜低著頭:「想明白了。」
「什麼?」
「我走不了。」
秦牧沒有說話。
陸青霜卻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秦牧,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真正的無力。
不是恐懼,而是絕望。
「我以前以為,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至少還能拚命。現在我才知道,連拚命都沒有意義。」
秦牧平靜地說道:「你如果剛才真的想殺朕,現在已經死了。」
陸青霜點頭:「我知道。」
「所以你剛才根本沒有想殺朕。」
「沒有。」
「為什麼?」
陸青霜沉默,然後說道:「因為我想活著回去。」
秦牧看著她:「現在呢?」
陸青霜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想回去。
當然想。
她想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徐龍象。
告訴他趙三是假的,告訴他秦牧就在北莽,告訴他北莽已經臣服,告訴他所謂的趙三從始至終都是秦牧布下的一枚棋子。
可是她回不去。
她甚至連這個帳篷都走不出去。
陸青霜慢慢靠著帳壁坐了下來。
她第一次沒有維持那副冷靜的樣子,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垂著。
「殿下會等我的。」
她輕聲說道。
秦牧沒有打斷。
「他一定會等。他會等我把消息帶回去,他會以為我已經查清楚了。可是……」
陸青霜的聲音開始發澀。
「我什麼都帶不回去。」
她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臉。
呼吸一點一點變重。
「我甚至讓他相信了一個假消息。他現在一定以為趙三還在北莽,他一定以為計劃還在繼續。他不知道……」
她停住了。
後面的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秦牧看著她:「你覺得自己辜負了徐龍象?」
陸青霜身體微微一僵。
沒有回答。
可這個反應已經是答案。
秦牧說道:「你沒有。」
陸青霜猛地抬起頭:「我有。」
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反駁秦牧。
「我答應過殿下,我說過一定會把消息帶回去。可現在呢?我連這裡發生了什麼都不能告訴他。他還在等,他相信我,可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什麼都做不到。」
秦牧看著她:「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事情。」
「沒有。」陸青霜搖頭,「還不夠。」
「如果不夠呢?」
「那就是我的錯。」
秦牧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將領最大的責任是什麼?」
陸青霜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秦牧會問這個。
「服從命令。」
「不是。」
「守住陣地?」
「也不是。」
陸青霜皺眉。
秦牧看著她:「活著。」
陸青霜怔住。
秦牧說道:「一個將領,如果連自己都保不住,又怎麼帶兵?你現在最大的責任,不是回去送一封信,而是活著。只有活著,你才有機會回去。」
陸青霜看著他。
秦牧繼續:「至於徐龍象,他既然敢派你來,就應該知道你可能會遇到什麼。你不是辜負了他,你只是遇到了一個比你強得多的對手。」
陸青霜低下頭:「可是……」
「沒有可是。」秦牧打斷她,「戰爭不是輸了就是錯。有時候,活下來本身就是結果。」
陸青霜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問:「陛下為什麼不殺我?」
秦牧靠在椅背上:「為什麼要殺?」
「我知道了你的身份。」
「知道又怎麼樣?」
「我會成為隱患。」
「那是以後的事情。」
陸青霜看著他:「如果我繼續反抗呢?」
「那就繼續關著。」
「如果我想逃?」
「你逃不出去。」
「如果我把消息傳出去?」
秦牧看著她:「你傳得出去嗎?」
陸青霜沉默。
剛才那一場交手已經告訴了她答案。
傳不出去。
根本傳不出去。
秦牧太強了,強到讓她甚至看不到任何可能。
她忽然想起徐龍象出發前對她說過的話。
「如果發現趙三有問題,不要打草驚蛇。把消息帶回來,不要冒險。」
當時她還覺得殿下過于謹慎。
現在看來,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北莽,而是這個人。
陸青霜低聲說道:「殿下如果知道我現在的情況……」
她沒有繼續。
秦牧卻明白她想說什麼:「他會怎麼想?」
陸青霜點頭:「他會不會覺得我已經……」
她的聲音卡住。
秦牧說道:「他不會。」
陸青霜抬起眼:「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徐龍象比你想像中聰明。而且,他信你。」
這句話讓陸青霜徹底安靜下來。
她低下頭,眼眶微微發紅。
她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死。
直到現在才發現,她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徐龍象以為她背叛了。
哪怕只是懷疑,她都無法接受。
「我沒有背叛他。」
陸青霜輕聲說。
秦牧沒有回答。
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我真的沒有。」
「我知道。」
「我沒有答應替你騙他。」
「我知道。」
「我也沒有投靠你。」
「朕知道。」
陸青霜咬了咬嘴唇,眼睛終於紅了一圈:「那你為什麼還要讓我留在這裡?」
秦牧看著她:「因為你現在回去,只會死更多人。」
陸青霜愣住:「什麼意思?」
秦牧說道:「你現在知道朕在北莽。如果你回去,徐龍象知道了,他會怎麼做?」
陸青霜沒有說話。
秦牧替她回答:「他會提前發動。北境三十萬鐵騎南下,北莽內部剛剛穩定,呼延烈的位置還沒有徹底坐穩。到時候北境和北莽同時亂起來,你覺得會死多少人?」
陸青霜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秦牧繼續:「你是將領,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陸青霜閉上眼。
她當然清楚。
她甚至已經想到了那個畫面。
北境鐵騎南下,北莽諸部重新分裂,戰爭重新爆發,無數士兵死在雪原,百姓逃亡,城池燃燒。
而徐龍象一旦認為秦牧已經先一步控制北莽,他不會等,他一定會出兵。
「所以……」陸青霜睜開眼,「你才不殺我?」
秦牧沒有直接回答:「你活著,徐龍象就還有一個理由相信趙三沒出事。」
陸青霜臉色微微發白:「你把我也算進去了。」
「當然。」
「從我進入茶棚開始?」
「差不多。」
陸青霜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可怕得有些過分。
她以為自己是來查趙三。
可實際上,從她進入北莽的那一刻開始,她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已經被這個人看在眼裡。
甚至連她現在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陛下。」
「嗯?」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發現你的身份?」
秦牧想了想:「不是。」
陸青霜微微一怔。
秦牧說道:「我只是覺得,你遲早會發現。」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普通探子,你是北境將領。徐龍象敢讓你來,就說明他信你。一個能被他信任的將領,不可能連這麼明顯的破綻都看不出來。」
陸青霜沉默。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我可以留在這裡。」
秦牧看著她:「想通了?」
陸青霜搖頭:「不是想通,只是……我走不了。」
秦牧沒有說話。
陸青霜繼續說道:「我也不會替你做事。」
「知道。」
「不會替你傳假消息。」
「知道。」
「更不會背叛殿下。」
秦牧點頭:「朕也知道。」
陸青霜看著他:「那你還留我?」
「留。」
「為什麼?」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兩人的距離很近。
陸青霜下意識想後退,卻硬生生忍住了。
秦牧看著她:「因為朕很好奇。」
「好奇什麼?」
「一個明知道自己輸了,卻還死死守著自己那份忠誠的人,能堅持多久。」
陸青霜皺眉。
秦牧說道:「能堅持多久?」
陸青霜看著他:「陛下想看?」
「嗯。」
「那你可能會失望。」
秦牧笑了:「未必。」
陸青霜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走到帳篷一側,那裡放著一張矮榻。
她坐下,解下肩上的披風,卻沒有躺下。
只是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短刀。
刀鞘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那是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上戰場時留下的。
她一直沒有換。
因為那時候徐龍象站在她身邊,親口對她說:「刀可以舊,人不能倒。」
陸青霜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劃痕,眼眶再次泛紅。
她趕緊低下頭,不讓任何人看見。
可旁邊的秦牧卻忽然開口:「想哭就哭。」
陸青霜身體一僵:「我沒有。」
「嗯。」
「真的沒有。」
「朕沒說你有。」
陸青霜抿緊嘴唇。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道:「陛下。」
「嗯?」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殿下真的和你開戰。」
秦牧沒有回答。
陸青霜抬起頭:「你會殺他嗎?」
帳內安靜了下來。
秦牧站在地圖前,手指落在北境的位置。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看他怎麼選。」
陸青霜怔怔地看著他。
秦牧收回手:「如果他願意停,朕可以不殺。如果他一定要戰……」
他沒有繼續說。
只是抬起眼,看向她。
陸青霜已經明白了答案。
她慢慢低下頭,手指重新握住刀柄。
這一次,沒有拔刀。
只是緊緊握著,像是在握住某個還沒有徹底失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