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巡酒後,原先還矜持身份的貴族們三三兩兩靠著石桌,話匣子也漸漸打開。
達里安滿臉紅光,忽然想起什麼,身子往前探了探。
「子爵大人,不怕您笑話,我那荊棘領的氣味,一到夏天熏得腦仁疼。可您這戚風城,街道乾淨得跟我家客廳似的,為什麼一點臭味都沒有?」
這問題戳中了在座所有人的疑惑,都不自覺地放下酒杯,豎起耳朵。
戚風有很多秘密,有些肯定不能問,但有些應該可以問。
就比如,我不問你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內建造一座城的,那我問城裡為什麼沒有臭味之類的總可以吧?
沒來戚風之前,他們對領地某些落後一面覺得很正常,因為大家都這樣。
當參觀完戚風城後,發現有些東西是可以改變的,就像李察的那份耕種技術。
不需要什麼超凡手段,只要會依樣畫葫蘆就行,那城鎮規劃也是一樣的呀!
以前是沒辦法,或者說傳統留下來的行為習慣,但絕不代表他們喜歡領地臭氣熏天的。
...
面對眾人的好奇,李察微微一笑。
「這個不難,排水渠大家都知道吧,戚風城是在每棟房屋底下都埋了排污管道。」
「如此一來,就能讓城中居民的髒污糞水,像雨水那樣通過管道排走,不露天不過街,自然不會有異味堆積。」
「城外的髒污之物,會由農奴定時清理,再按我那耕種技術,拉到別的地方掩埋發酵,這樣城裡自然會比較乾淨。」
他語氣淡然,像是在說一件毫不稀奇的事兒,可眾人聽的聚精會神。
「若諸位也想在自己的領地里效仿,又沒有條件改造領地內所有房子,也有其他辦法。」
「比如在城中每隔一段距離挖一口深池,用石板砌好內壁防止滲漏,池口加蓋密封,只留一個傾倒口。」
「再設立律法,讓城中領民每日自行將污物倒入池中,定期再派農奴清運即可。」
「不過池壁一定要砌嚴實,最好用鐵匠鋪里燒制的陶土磚,或者用些防腐蝕的材料。」
「否則污水滲進地下,會污染水源,容易讓領民發疫病,嚴重點甚至會產生瘟疫。」
一眾貴族聽得兩眼放光,連連點頭,仿佛恨不得現在就掏出紙筆記下,連金獅伯爵也是一副探究之色。
其實,在李察出售農耕技術之前,糞水無處可去,都是直接倒在城外或河裡。
現在可以通過發酵技術,轉化成肥料施到田裡,給土地補充足夠的養分和肥力。
各個領地都開始有意識的將髒污之物集中起來,但做法一般都是派農奴上街,向各家各戶收。
並沒有想到,還可以跟排水渠一樣通過地下轉運,統一排放和清理。
想法是挺簡單的,可如果要改造現有的城區,給每座房子接通管道,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梅蘭妮晃著酒杯,媚眼如絲地看向李察,打趣道:「您的這些法子聽著簡單,可為什麼之前就沒人想到過呢?」
李察哈哈大笑。
「如果可以,誰會去琢磨那些髒污之物,主要是我這個人比較愛乾淨,聞不得那些臭味。」
這話說得坦蕩,絲毫沒有說教的意思,眾人聽了都露出會心的笑容。
勞倫斯也笑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叩,忽然開口道:「李察子爵,秋收後,我想邀請你到金獅堡做客一敘。」
這話一出,其他小貴族全都愣住了。
就在清晨,金獅伯爵在霜凍城外那番「貴族講究底蘊傳承」的論調還歷歷在目。
怎麼才進城不到半天時間,前後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是的。
勞倫斯對李察的態度確實轉變了。
上位貴族不喜歡跟小貴族打交道,無非是嫌小貴族們總喜歡阿諛奉承,實力也不咋地。
雙方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來往再多,那也只不過是浪費大家時間。
但戚風不一樣,通過短暫的接觸,戚風展現了不輸於大家族的底蘊,李察本人也擁有大貴族的風範和學識。
再說了,戚風的慷慨和大方實在令人側目,十幾瓶金星酒,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拿出來招待初次見面的小貴族們。
這種領主不好好結交一番,難不成要去跟鬣狗一樣的守財奴做朋友?
所以勞倫斯才放下矜持,打算邀請李察去金獅堡做客。
就像金獅族語的教導。
──獅子可以傲慢,但不能愚蠢。
...
而且,他還有別的目的。
與其像荊棘男爵那樣問東問西的,還不如直接把李察請回去,讓他看看金獅城哪些地方能改,怎麼改。
尤其是滿城的鮮花開的肆意又奔放,有格調和品味的貴族,哪個看了不眼熱?
沒比較就沒傷害。
他不求和戚風城一般精緻,但至少讓金獅大街看起來,不像剛被劫匪洗劫過似的就行。
...
面對金獅的邀請,李察爽快地應了下來。
「金獅相邀,戚風哪有推辭的道理,屆時,還請伯爵大人能備好酒水,千萬別拿街邊的馬尿來糊弄我。」
如果換個子爵說這話,勞倫斯多半會生氣,但李察剛剛拿出十幾瓶金星藍莓酒來招待,那這話就純純是在打趣。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其實這群男爵們憋了很久了。
在金獅伯爵面前,他們向來只有恭恭敬敬的份,誰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李察這一句調侃,不僅沒傷著誰的面子,反而像一根針戳破了某種隔膜,把那種上下有別的潛在緊繃感徹底衝散了。
勞倫斯自己也是一愣,隨即搖著頭笑出聲來。
他指著面前的金星藍莓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也透著難得的輕鬆。
「戚風能拿這種好東西來招待我,轉頭又說我金獅堡會用馬尿糊弄你?這話要是傳出去,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放心吧,我那有一瓶二十年份的金星葡萄酒,若是說不如你這藍莓酒,我認罰。」
李察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好東西!
他笑著舉杯:「那就一言為定。」
兩人隔空碰杯,酒液在杯中輕輕晃蕩。
露西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心上人在十幾名貴族面前侃侃而談,再看著勞倫斯從最初的倨傲矜持,到後來主動邀請。
她眼底的驕傲,濃得幾乎要溢出來了。
梅蘭妮探過上半身,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揶揄道:「別看了行不行,再看下去,你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露西輕笑一聲,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沒說什麼。
...
涼亭里的氣氛愈發融洽。
聊完城鎮規劃,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各位領主都最為關切的耕種事宜上。
勞倫斯率先開口,將話題精準地引到了那個在場所有人都想探一探底細的方向。
「李察閣下,金獅領已按你的技術改造了一萬畝農田,等秋收便能檢驗成效,不知戚風的農田現下產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