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總統節。
加利福尼亞。
『喀啦啦……』
厚重的鐵門在比爾的身後被電機驅動著，順著軌道緩緩關閉。
他捧著一隻牛皮紙製成的袋子，茫然地站在監獄的出口。
除了袋子裡的一點點現金、身份文件和衣物外，他的身上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
比爾張了張嘴，卻忽然發現自己一下子居然連出聲都做不到。
整整20年的光景。
20年前，他因為持有drug以及各項指控，被判處了5年監禁。
本以為堅持幾年也就出來了，但這位倒霉蛋恰好趕上了加州的法律動盪。
一連多次假釋被拒，也沒有人願意保釋他，讓他原本只有5年的刑期坐了整整20年。 20年，放在歷史的長河裡，或許只是眨眼之間的事。
但對一個人類來說，那是他短暫生命中的四分之一。
如今的他已經43歲了，早已經在獄中浪費掉了自己最寶貴的青春時光。
「還站在這兒幹什麼？你可以走了。」
站在崗哨的獄警看到他遲疑不動，揮了揮手驅趕他。
聽到對方趕人，比爾這才艱難地邁開步子離開。
對此刻的他來說，他寧願自己的假釋再被拒絕。
他已經根本沒有在人類社會生存的能力和勇氣了。
……
『叮鈴』
比爾走進便利店。
看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各種零食飲料，和那些封面印刷精緻的雜誌和錄像帶，一時有些神情恍惚。 監獄裡可沒教過他這些。
來到書報架前，他隨手摸起一份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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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天謝地這裡還有報紙。」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可靠的東西了。
哪怕再過幾十年，報紙也一定不會改變的。
【薩克拉門托日報】
【布希總統先生於今日發表講話稱……】
【作為今年總統選舉的競爭對手，柯林頓……】
首頁正中央印刷著超大號的布希在講台前演說的圖像。
算算日子，總統大選的日子就要到了。
對大多數老美來說，這些消息早就已經在電視新聞的狂轟濫炸和cnn的不間斷報導下醃入了味。
但對比爾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書。 他所熟悉的那個政壇早都已經疊代了。
什麼叫毛子已經解體了？
什麼叫越戰早就打完了，老美又在中東打了場震撼世界的海灣戰爭？
看到右上角標註的1992和50美分的字樣，直到現在他還是有點迷糊。
好吧，監獄裡並不是完全封閉的，對外界的大新聞，他多多少少還是有過一些耳聞。
但畢竟沒有家人探監，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就僅限於閒聊時其他人誇張的表演了。
其餘絕大部分時候，自己都還是在讀那些過去他曾看都懶得看一眼的厚實的小說。
如果說這些內容還只是讓他感覺到了時間的厚重的話，那內頁娛樂版的內容可就徹底粉碎了他一直以來建立的世界觀了。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總統節大促時間！】
【相信現在全國的玩家，都同筆者一樣，正翹首以盼著gamenova的聲音】
【本報記者於日前有幸採訪到了爆紅新秀*盧卡斯藝術*的製作人蒂姆·沙菲爾（tim schafer）】
【據悉，我們偉大的遊戲之神，電子遊戲的代行者林先生，此次全程參與到了盧卡斯藝術的新項目開發工作中】 【「這會是一款不太一樣的冒險遊戲，你知道的，林他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沙菲爾向記者如此說道】
【我們都知道，盧卡斯藝術正是gamenova為冒險遊戲專門設立的全新廠牌】
【這次的新作《極樂迪斯科》，便是他們為今年總統節準備的新作】
【記者有幸在蒂姆先生的邀請下，試玩了部分demo內容】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想過，*videogame*（電子遊戲）居然還有這樣的表現形式】
【因為保密協議的限制，我們無法在這裡為大家透露更多】
【但如果要我對它進行評價的話……】
【absolute 100/100！】
【林先生再一次為玩家們獻上了一份偉大的藝術品】
【此外……】
「唔……」
比爾艱難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 「」「首」「發」「d」「e」「q」「i」「x」「s」「.」「o」「r」「g」
太多太多的生僻詞，讓他的腦袋有些混沌。
這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研讀明白的。
別看很多單詞單看都能理解，但拼在一起，完全就是他不知道的東西。
「video game……」
比爾念叨著那個讓他格外注意的詞彙。
他知道這是什麼。
雅達利，視頻遊戲的皇帝。
他們所開發的pong遊戲機在他還是個青年的時候，便已經走進了全國上下所有的酒吧和便利店。
雅達利還在，或許這對比爾來說算是一個好消息。
總算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老朋友。
他摸了摸口袋，清點了一下身上的現金，在監獄裡工作攢下的錢，雖然不多，但也足夠他過渡幾天日常生活。 拿起一份報紙，又隨便拿了一包麵包和一瓶汽水後，比爾這才慢吞吞地來到收銀台前。
『嗶嗶啵啵……』
8-bit那格外有辨識度的音效從櫃檯後方傳出。
店員側靠在一旁的立柱上，隨手擺弄著手裡怪模怪樣的小盒子。
聲音就是從那盒子裡發出來的。
「咳咳。」
看到對方似乎根本沒有發現自己過來，比爾乾咳了幾聲。
那人這才注意到有人過來。
『呼——』
『啪！』
她嘴唇發力，巧妙地吹氣，原本頂在舌尖的口香糖便被她吹起了一個泡泡，隨後砰的一聲炸開，重新回到嘴裡嚼著。
這是口香糖，這個他倒是認識。 「放在這兒，先生，我給您掃碼查價。」
「掃碼……？」
比爾不懂，但還是乖乖地把東西遞了過去。
對方拿著一把巴掌大小的掃描槍在包裝袋上『滴』的一照。
「2美元50美分先生，信用卡還是現金？」
她一伸手，比劃了一下面前的pos機。
「現金……當然。」
比爾點出鈔票，伸手遞了過去。
湊上前來，他這才注意到了對方身上的獨特之處。
她的耳朵兩邊各塞著一枚豆大的玩意兒，通過電線一路連接到她的口袋裡。
從口袋裡露出的一角，能看到那是另一台小盒子，磁帶大小。
金屬烤藍似的外殼，搭配銀灰色的邊緣功能區。 隱約能看到sony和walkman的字樣。
「這是找您的零錢。」
「呃……我能不能請問一下，那兩個是什麼東西？對，就是這兩個小盒子。」
比爾比劃道。
店員的眼神閃過一抹異色，眼睛微微睜大，簡直就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似的。
「年輕的時候因為一些藥物的問題在裡面待了幾年，抱歉。」
「oh……那還真是……呃，倒霉？」
這要讓她怎麼回答呢？
但凡對方不是在加州而是在其他州，或許都不會判這麼嚴。
隨著各州律法的改革，在如今的『war on drugs』論調下也開始逐漸提高刑罰標準。
他幾乎是全程都踩在了改革的前沿。
往好處想，起碼不是一個殺人犯。 店員心想，這才略微放鬆了一些，將兩台機器擺在桌上。
「我猜你想問的是它倆吧，walkman和novapocket，這是現在的兩小件，人手一台的。」
她擺弄了一番，將遊戲卡帶和磁帶都從裡頭卸了出來，
「這台能用來聽磁帶，呃，磁帶就是……」
「我知道磁帶是什麼東西，我那會兒還收藏過幾張披頭士的錄音。」
「先生，披頭士已經解散了。」
「oh……對，我都忘了。」
比爾的臉上閃過一抹悲哀的神色，隨後迅速調整了過來，目光落在另一台被叫做『novapocket』的玩意兒上，
「雅達利現在都能把遊戲機做得這么小了？在我小時候那會兒，pong的機器有冰櫃那麼大！」
「雅達利？oh不不不，先生，現在已經沒有人會玩雅達利的東西了。」
尤其是在加州。
店員在心中補充了一句。 說罷，她將自己制服的扣子一解，露出了裡頭那件印著gamenova官方logo圖樣的比基尼。
提到加州，相信所有人第一時間能想到的詞，一定會是『gamenova』。
這個幾乎憑一己之力拯救了整個美國遊戲業的天降猛男。
加利福尼亞，文娛領域的聖地！
「雅達利倒了？？」
比起總統換人、戰事的變化，這種真正貼近他生活的東西，更能讓他感到荒謬的顛覆感。
「你知道嗎？先生，雖然這樣說聽起來很奇怪，但我真的很羨慕你。」
店員忽然說道。
「哈？羨慕我？」
「是的，羨慕您有一顆沒有玩過gamenova任何作品的大腦，可以從頭開始體驗一遍。」
她說著，隨後從櫃檯底下隨手一摸，找出一隻印刷精美的包裝盒，
「我們這裡有現貨，總統節大促期間，購買np/npc掌機就能額外得到一張《寶可夢紅/綠》卡帶，版本隨機。」 「……抱歉，我可能需要先休息一下，吃點阿司匹林，我的頭有點痛。」
說是這麼說，但在短暫的猶豫後，他還是又掏了一張大鈔將遊戲機拿下。
走到門口。
興許是因為過量的信息衝擊得他實在是有些頭昏腦漲的關係。
比爾根本連路都看不清，跌跌撞撞地向前踉蹌了幾步。
隨後……
兩眼一黑，整個人都脫力地摔在地上。
「先生？！」
『叮咚』
「我說過了，西蒙，咱們必須提前至少8個小時去排隊，不然……」
「benji，停下！你差點踩到別人！」
西蒙一把拽住恬著個大肚子往前拱的班傑明，驚異地看著面前倒地不起的*屍體*。 「what the fuck？」
班傑明縮回肥碩的大腿，趕忙後退了兩步。
這特麼可真是晦氣到家了。
先是出門晚了導致沒排上隊，沒能趕在最前面搶到首發的《極樂迪斯科》。
來買瓶水又碰上了死店門口的流浪漢。
店員看到出現在門口的二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西蒙！班傑明！謝天謝地你們來了，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