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古惑仔自首都這麼理直氣壯了嗎?
氣氛安靜了好一會,那寸頭壯漢遲遲得不到回應,皺起眉頭道。
「阿sir,自首都不受理嗎?」
值班警員這才如夢初醒,擦了把額頭的冷汗,結結巴巴道。
「受...受理!」
「都...都過來,排隊!」
「一個個來!別擠!」
周星星黑著臉,一步一步從樓梯上挪下來。
他被值班警員用求助的眼神望著,只能認命地坐到了審訊位。
寸頭壯漢大馬金刀地在他對面坐下,身後是排成一條長龍,等著「被審訊」的其他古惑仔。
周星星深吸一口氣,拿出筆錄本,聲音乾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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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寸頭南!」
壯漢響亮地回答。
「姓名!」
周星星加重語氣,用筆敲了敲桌子。
「真實姓名!」
」不是花名、綽號!」
例行問話完成後,周星星進入正題。
「犯了什麼事?是綁架,還是勒索?」
他緊緊盯著對方。
寸頭南聽了,卻皺起眉頭看著周星星,仿佛對方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
「都沒有。」
他大聲否認,然後胸膛一挺,聲音更加洪亮,帶著一種奇異的正義感。
「我是打了的士佬!」
「...為什麼打人?」
「因為那撲街挑客啊!」
寸頭南情緒激動起來,唾沫星子噴到周星星臉上。
「阿sir你是不知!」
他猛地站起,開始描述起當時的畫面。
「那撲街的士佬,讓一堆等車的乘客站成一排!」
「然後他像個皇帝選妃一樣,指指點點,說『誰的路程最短,出的錢最多,我就搭誰!』」
寸頭南越說越氣,手指在空中用力地點著。
「的士佬是做什麼的?就是搭客的!」
「沒有我們這些乘客,他們算什麼?」
「屎都吃不上熱乎的啊!」
「他居然還敢罵我!」
他最後總結陳詞,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我一氣之下,就打了他一頓,這種害群之馬,不打不行!」
周星星默默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心中無語。
這叫什麼?
行俠仗義古惑仔,挑客挨打的士佬?
有那麼一瞬間,周星星還覺得這個的士佬被打得不冤。
他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示意那個自稱「寸頭南」的壯漢到一邊的椅子上坐著等。
看著對方邁著仿佛得勝歸來的步伐走到牆邊,還跟同伴擊了下掌,周星星太陽穴突突直跳。
「下一個。」
一個身材幹瘦的古惑仔麻溜地坐到了他對面,
又是例行詢問過後。
「你犯了什麼事?」
「打了的士佬!」
周星星:「......」
為什麼你們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是這麼豪氣沖天的啊?!
他強忍著吐槽欲,問道。
「為什麼打人?」
「因為那撲街宰客!」
乾瘦古惑仔立刻來勁了,表情義憤填膺。
「阿婆要過海,問他收不收過海費。」
「那撲街說不收。」
「結果呢?」
「到了銅鑼灣,車一停,那撲街立馬翻臉,手一伸:『阿婆,承惠一百五,隧道費加回程費!』」
「阿婆都嚇傻了,哆嗦著說身上只有八十塊...」
他越說越激動,拍著桌子。
「那殺千刀的,居然動手去搶阿婆手裡的買菜錢包!」
「這我能忍?!」
乾瘦古惑仔猛地豎起大拇指,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昂首道。
「我瘦猴強出來混,第一條就是尊老愛幼!」
「這種連阿婆棺材本都搶的雜碎,不打他還是人?!」
他雙手比劃著名,做出打拳的姿勢。
「當時我就衝上去,使出一套行雲流水的王八拳!」
「打得那撲街抱頭鼠竄,哭爹喊娘!」
「臨走我氣不過,還撿起路邊的磚頭,把他那輛破車的車窗全給砸了!讓他長記性!」
周星星:「......」
「下一個!」
第三個古惑仔坐下了,這是個看起來相對普通的年輕人,甚至有點靦腆。
例行詢問後,周星星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你呢?因為什麼打人?」
年輕人連連擺手道。
「阿sir,我沒打人的啊!」
「嗯?!」
周星星興奮起來。
「你是不是綁架了人家?」
「然後勒索了錢?」
「咩啊?」
年輕人被他的激動嚇了一跳,更用力地搖頭
「我就是把他車砸了。」
「因為那個撲街繞我的路啊!」
他也來氣了,語速加快。
「我從灣仔去北角,他明明可以走告士打道,十分鐘就到!」
「他偏要繞去銅鑼灣、天后,再轉回北角!」
「咪錶跳得比我心跳還快,擺明了當我水魚宰!」
周星星:(╯°□°)╯︵┻━┻
他霍然起身。
「你們該不會都是做了『好事』吧?」
「是啊。」
「阿sir,你怎麼知道?」
周星星:「......」
人生好難,想破個大案怎麼這麼難?
......
翌日清晨。
陳元踏進警署大廳,一眼就看見周星星癱在椅子上,兩隻眼睛下面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聽到腳步聲,周星星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陳元,嘴唇翕動,有氣無力地飄出一句。
「陳sir~早啊...」
陳元明知故問道。
「星仔,怎麼了?」
周星星掙扎著坐直了一點,抬手用力搓了搓臉。
「別提了,陳sir,昨晚真有古惑仔來自首啊,還很多啊。」
他哭喪著臉。
「你真是料事如神。」
「那情況怎麼樣?」
周星星:ε=(´ο`*)
「陳sir...你說...」
「這個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聽著那幫古惑仔一個個慷慨激昂地講述他們怎麼打的士佬,為什麼打的士佬...」
「我居然覺得...他們打得...好像也沒錯?」
陳元:「......」
他努力維持住嚴肅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周星星的肩膀。
「星仔,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了!陳sir!」
周星星卻突然像打了雞血一樣。
「我要抓緊時間,整理好所有口供和材料,馬上上去跟牛sir匯報!」
他抓起桌上那摞厚厚的筆錄,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雖然有點奇怪,但這麼多人自首,東星肯定脫不了干係,一定能立案!」
說著,他就拖著疲憊身軀,一步一挪地朝樓梯走去。
沒過幾分鐘。
「什麼?!他撤案了?!」
一聲飽含震驚的咆哮,清晰地迴蕩在整個警署。
連大廳里正在吃早餐的文職女警都嚇得手一抖,菠蘿油差點掉在地上。
陳元:「......」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孩子...快被逼瘋了。
......
不久之前。
陳志達家中。
踏出報警這一步,陳志達一開始是熱血上頭,出了警署冷風一吹,就冷靜下來了。
開門做生意,跟社團對上,那不是自尋死路?
誠然,警署可以找東星的麻煩,大概率也能抓到人。
那之後呢?
東星又不是只有灣仔有地盤啊!
他們也是遍布港島的啊!
想清楚這一點,陳志達冷汗都下來了。
衝動了,太衝動了。
不過他又不想這麼快撤案,於是就把時間放在了今天早上。
陳志達直接把電話打給了黃丙耀。
先是客套一番,然後說出自己的來意。
電話那頭的黃丙耀,語氣嚴肅地表示震驚和憤怒。
說灣仔轄區絕不容許如此猖獗的社團暴力,一定要將東星分子繩之以法,還陳老闆一個公道云云。
陳志達連忙就說不用不用,畢竟確實是他的司機也有錯,東星這麼憤怒反倒是提醒了他,以後志達車行必定以服務為本。
一番溝通後,黃丙耀同意幫忙撤案,把電話打給了牛雄。
然後,就有了周星星抓狂的一幕出現。
......
而陳志達把電話掛斷,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起床,電話卻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就聽到另一頭有人焦急道。
「老闆,有幫人把門堵了!」
「一個人都出不去,也進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