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歸雁新匠
馬里基納河下游的水面泛著暗黑色,夜風卷著水汽吹來,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
一艘小船破開夜色,順流而下,船身輕晃,僅載著盧納與兩名警衛,沒有多餘隨從。
這般輕車簡從,顯然是為了彰顯談判的誠意,也透著幾分孤注一擲的無奈。
盧納剛踏上鬆軟的泥地,自光就越過幾名站崗的華人自由軍士兵,落在了不遠處的身影上。
陳鋒正靠在一截被炮火炸斷的樹幹上,肩上和大腿的紗布裹得緊實,暗紅的血漬透過布料滲出來,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他身旁的孔雲飛、任大勇等人面色不善,雙手都按在腰間的武器上,顯然還沒從偷襲中釋懷。
盧納示意警衛留在岸邊,獨自邁步上前,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陳鋒的傷口,又掠過周圍殘留的戰鬥痕跡,語氣平和道:「陳將軍,你我都是明白人,今日之事,絕非巴爾多梅羅的主意,阿奎納多總司令是背後主謀。但他身為獨立軍領袖,不可能親自為此事負責,還請陳將軍體諒。」
陳鋒聞言,抬手按了按肩上的傷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盧納將軍倒是爽快。我當然明白,阿奎納多是你們的總司令,動不得。所以我只要巴爾多梅羅的狗命,再加上阿奎納多親自道歉謝罪。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要人是幌子,巴爾多梅羅那條賤命值不了幾個錢!
阿奎納多的道歉更是虛頭巴腦。
他真正想要的,是能撐得起華人自由軍的硬通貨,是能讓弟兄們在戰場上多幾分勝算的重武器。
盧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金絲眼鏡後閃過一抹精光,緊跟著說:「陳將軍,你也知道我們獨立軍的財政情況,前線將士的糧餉都快發不出來了,物資實在十分緊張。」
陳鋒靠在樹幹上沒動,沉聲質問道:「盧納將軍這話的意思是,人不給,物資也想賴掉?」
話音剛落,孔雲飛立刻往前踏了一步,獨眼裡怒火熊熊,「我們弟兄們流了血,老家差點被端了,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是!」
盧納連忙擺手,誠懇道:「我既然親自過來,就沒打算讓陳將軍白受委屈。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巴爾多梅羅的人頭交給你,只需要一點時間安排。
至於總司令親自前來道歉,這個恕難做到,他畢竟是獨立軍的領袖,折了他的顏面,就是折了整個獨立軍的士氣。」
他頓了頓,拋出籌碼:「我可以給你一千支斯普林菲爾德1863步槍,這些武器應該足以補充你的損失了。」
陳鋒聞言,突然低笑出聲,笑聲里滿是嘲諷:「盧納將軍,你是拿我當傻子耍嗎?斯普林菲爾德1863?那種前裝燒火棍,填彈慢得要死,給我的弟兄們當劈柴都嫌費勁。」
他身旁的任大勇也跟著嗤笑:「就是!上次在聖安東尼奧補給倉庫,我們繳獲了三千多支這破槍,堆在營地里都占地方!」
如今華人自由軍戰士用的都是克拉格約根森M1892後膛步槍,射速快、精度高,是美國陸軍為了馬尼拉之戰特意調配的精良裝備,比海軍之前給的物資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陳將軍說笑了,」
盧納強裝鎮定,「這種步槍雖算不上頂尖,但勝在耐用。」
陳鋒懶得跟他拉扯了,冷聲道:「廢話少說!巴爾多梅羅的人頭我可以不要,給我五門120毫米榴彈炮,再配兩百發炮彈,這次的事情就算一筆勾銷。否則,我立刻揮兵北上,端了馬洛洛斯,親自向阿奎納多要說法!」
「不可能!」
盧納想也沒想就斷然拒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陳將軍,你這是獅子大開口!我獨立軍總共才只有八門120毫米榴彈炮,怎麼可能給你五門?你這不是談判,是刁難!」
河灘上的風突然驟起,火把的火焰被吹得獵獵作響,火星四濺,映得眾人臉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任大勇捂著受傷的肩膀,往前一步,沉聲道:「將軍要的不多!五門炮,換我們不追究阿奎納多的罪責,已經是給足了你面子!」
盧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知道陳鋒說的是實話。
若是華人自由軍真的撕破臉,轉頭在北線作亂,菲律賓的獨立之路將更加曲折。
可五門榴彈炮,他是真的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其他將領也絕不會同意。
盧納深吸一口氣,緩聲說道:「這些120毫米榴彈炮都是從西班牙殖民軍繳獲的,你也知道美國人對我們防備甚深,根本就不會給咱們重武器。巴爾多梅羅的人頭還是交給你,再加兩門120毫米榴彈炮。我們獨立軍的實力若是削弱太多,美國人能否繼續支持你,就不好說了。」
陳鋒聞言,眉頭微微皺起。
這句話非常在理,美國人之所以扶持華人自由軍,不過是想借他們的力量牽制西班牙人和獨立軍。
一旦獨立軍垮了,華人自由軍失去了利用價值,美國人的支援必然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一腳踢開。
想通這一層,陳鋒當即點頭,語氣恢復平靜:「按你說的辦。此戰結束後,三日內,把巴爾多梅羅的人頭、兩門120毫米榴彈炮,還有兩百發炮彈,一併送到自由軍營地。少一樣,我照樣會兵臨馬洛洛斯。」
「行!」
盧納微微點頭,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轉身快步回到小船,示意士兵奮力向上游划去,船槳劃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漣漪,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談判落幕不久,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拂曉的微光碟機散了部分夜色,給河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就在這時,美軍信使乘著小船疾馳而來,帶來了美軍指揮部的最新指令。
強攻馬尼拉傷亡慘重,美國陸軍終究放棄了硬拼的打算,下令全軍轉為只圍不攻,徹底斷絕城內的物資補給與外援,耗垮西班牙殖民軍。
指令明確要求,華人自由軍不得撤退,必須像一顆釘子般死死釘在聖胡安德爾蒙特防線,扼守馬尼拉的西北門戶。
上游北線的獨立軍亦是如此,需牢牢包圍馬尼拉水塔要塞,半步不得後退,切斷西班牙殖民軍的水源命脈。
陳鋒站在戰壕邊緣,目光掃過身後寬闊的馬里基納河,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
這防線的位置實在算不上有利!
河面寬闊,一旦西班牙殖民軍傾盡全力發起反攻,他們背靠大河,連撤退的後路都沒有,屆時只能倉促登船逃竄,必定會陷入被動,傷亡慘重。
不過,聖胡安德爾蒙特防線的戰略重要性,終究不及馬尼拉水塔要塞。
那座水塔是全城的水源核心之一,而這裡只是外圍屏障。
只要巴西里奧總督不是昏聵無能之輩,就絕不會將有限的兵力浪費在次要防線上,大概率會集中力量反攻水塔與死守城區核心。
如此一來,自己守住防線的壓力,反倒能減輕不少。
想到這裡,陳鋒當即下令道:「傳我命令!全軍立刻加固戰壕,挖掘交通壕,布置警戒哨!所有火炮就位,彈藥補充充足,準備打持久戰!」
歸雁灘的海風裹著鹹濕的暖意,吹得吳仰曾長衫下擺微微晃動。
踏上灘頭的那一刻,他渾濁的眼眸驟然亮了。
不同於國內的破敗蕭條,這裡的一切都透著蓬勃的生機,像一粒在石縫中頑強萌發的種子。
遠處的碼頭雖未完工,卻已有工人赤著膀子搬運原木,夯土的號子聲整齊有力。
近處的草棚連成一片,炊煙裊裊中,夾雜著華人移民粵語、閩南語閒談,沒有流離失所的惶恐,只有踏實謀生的安穩。
「吳先生,這邊請。」
汪良快步上前,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領著他沿著一條已經開始鋪設碎石的馬路行走。
吳仰曾剛走沒幾步,自光忽然被路邊的景象刺痛:幾名華人士兵正揮舞著皮鞭,抽打一群衣衫襤褸的勞工,勞工們彎腰搬運著沉重的石材,黝黑的皮膚上滿是汗漬與鞭痕,腳步踉蹌卻不敢停歇。
他眉頭猛地蹙起,腳步下意識停下,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悅。
汪良見狀,連忙上前解釋:「吳先生莫怪,這些不是咱們華人移民,都是當地的土著俘虜,先前跟著獨立軍與咱們作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不少華人同胞都遭了他們的毒手,婦女兒童也遭了殃!這些人天性懶散,不加以管束,根本不會認真幹活。」
聽到土著俘虜四個字,吳仰曾的面色漸漸恢復平靜。
他深知殖民之地的生存法則,弱肉強食,容不得半分仁慈。
在國內,百姓流離失所、任人宰割。
到了海外,華人若不抱團強硬,只會更受欺凌。
他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沒再多言,轉而重新打量四周。
清末的北方,為了取暖與墾荒,幾乎把山林都砍得光禿禿,而這裡卻是大片大片的熱帶雨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清香。
翻過第一個低矮的山丘,一座木質廠房豁然出現在眼前,牆面用桐油刷過,遠遠就能聽到裡面傳來敲擊聲。
走進廠房,敲擊聲愈發清晰。
幾十名工人正圍著車床忙碌,有的打磨車架鋼管,有的組裝齒輪,半成品的自行車整齊地堆放在牆角,漆面雖粗糙,卻透著工業製造的規整。
廠房中央,一個美國人正俯身調試一台車床,手裡拿著扳手,時不時用生硬的華語呵斥工人調整角度,顯然是這裡的技術領頭人。
吳仰曾身為第一批官派留美幼童,自耶魯求學時便精通英語,見狀當即邁步上前,用流利的英語打招呼:「先生您好,我是吳仰曾,剛從國內前來,特來拜訪陳將軍。」
彼得聞言抬起頭,目光落在吳仰曾腦後剪短的髮辮上,眉頭不自覺皺了皺。
在他印象里,清國華人多是守舊怯懦之輩,沒想到竟有人能說出如此流利的英語。
但他還是收起了輕視,直起身伸出手:「我是彼得,受陳將軍邀請,負責這裡的自行車生產與技術指導。」
兩人短暫握手後,吳仰曾俯身細看車床的傳動裝置,手指輕輕觸碰打磨光滑的鋼管,又拿起一個備用齒輪觀察齒紋,眼底泛起難掩的震撼。
沒想到在這海外蠻荒之地,竟能見到如此規整的工業生產,陳鋒的魄力與遠見,遠超他的預料。
緊接著,他注意到牆角堆著一堆廢棄的鐵錠,拿起一塊掂量了一下,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表面,眉頭微蹙,「這些鐵錠的質地不夠均勻,雜質過多,用來製造自行車車架,不僅影響耐用性,還容易斷裂。
你可以試試將礦石破碎後,用清水反覆沖洗三次,利用密度差異篩選出純度更高的礦料;冶煉時,把焦炭與礦石的配比調整為一比三,延長燃燒時間,讓雜質充分燃燒揮發,或許能改善鋼材質地。」
彼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連忙追問:「您懂冶煉?我們試過調整配比,可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比例。」
「我在美國主修的便是礦冶工程,曾在匹茲堡的鋼鐵廠實習過兩年。」吳仰曾淡淡回應,語氣中卻滿是自信。
他正欲細說冶煉時的溫度控制與火候把握,汪良的聲音從門口匆匆傳來:「吳先生,快些吧!您看天上的雲,這邊現在是雨季,看樣子又快下雨了,要是淋了雨,山路難走,還容易著涼。」
吳仰曾抬頭望向窗外,果然見天空已布滿暗灰色的雲層,海風也變得愈發潮濕,帶著雨前的壓抑。
他只好作罷,對彼得頷首道:「日後若有機會,再與先生細談。」
彼得連忙點頭:「求之不得!吳先生若是不嫌棄,晚些時候可以來我住處詳聊,我還有不少技術難題想請教。」
「好。」
吳仰曾應下,轉身跟著汪良快步走出廠房。
剛踏出門口,幾滴冰涼的雨點便落在了臉上,緊接著,雨勢驟然變大,噼里啪啦地砸下來,打濕了路面與衣衫。
「快!前面有個茅草亭,先避避雨!」汪良說著,領著吳仰曾往不遠處的亭子跑去。
雨水順著茅草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簾,模糊了遠處的山林與廠房,歸雁灘的生機與煙火氣,在雨幕中愈發濃郁。
吳仰曾坐在亭下,看著雨水中依舊忙碌的工人與士兵,心中感慨萬千。
這裡沒有國內的腐朽與衰敗,只有拼搏與希望。
或許,陳鋒將軍真能在這裡,為華人闖出一片不一樣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