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反清拒盟
陳鋒低頭看去,報紙版面雖已泛黃,油墨卻依舊清晰,赫然印著自己赤膊作戰的照片o
肩頭中彈的血跡凝固成暗紅,左手緊攥長刀,刀刃上還掛著西班牙士兵的布料碎片,眼神兇狠,滿是殺意正是強渡馬里基納河血戰之時。
照片上方的英文標題格外醒目:《華裔指揮官率自由軍強渡馬里基納河!馬尼拉北線首破西班牙防線》。
「華裔?」
陳鋒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語氣中滿是嘲諷之意。
他逐行閱讀正文,字裡行間全是美式英雄主義的誇張敘事。
將強渡河流的功勞全算在他孤勇衝鋒上,把自由軍戰士的協同作戰、後勤補給的精準銜接,都簡化成了追隨指揮官的勇敢舉動。
更讓他刺眼的是,文章反覆強調美軍奧林匹亞號的炮火支援是勝利關鍵,對華人自由軍付出的傷亡隻字不提。
就連伊莉莎白想要的呼籲和平,也只在文末用寥寥數語一筆帶過。
陳鋒暗自搖頭,心知這並不是伊莉莎白的本意,純粹是《排華法案》作祟。
在排華浪潮席捲美國的當下,華人的集體榮譽本就不被認可,能讓報導見報,或許已是她據理力爭的結果。
容星橋喝了一口啤酒,笑道:「如今美國正大肆排華,華人在海外動輒遭驅逐、受欺凌,連謀生都難,陳賢弟你卻能登上《紐約時報》頭版,可謂是百年未有之盛事!」
他手指輕點報紙上的照片,語氣里滿是感慨:「孫先生在檀香山時,曾拿著這份報導對僑胞說,陳鋒能憑一己之力讓西方人正視華人,證明我們並非東亞病夫,只要團結抗爭,便能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孫先生?
陳鋒瞬間明白了此人是興中會的核心成員。
容星橋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深:「不瞞賢弟,孫先生已結束檀香山的籌款,近日便會啟程前往日本聯絡同志,再轉道香港處理會務,之後便要特地前往呂宋拜訪你,與你共商反清大計!」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反清大計?
鬼的反清大計!
可千萬別來,不能見面啊!
陳鋒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心中吶喊,臉上卻不得不維持鎮定,搖頭拒絕:「容先生,多謝孫先生抬愛。只是如今呂宋局勢複雜,自由軍立足未穩。
反清大業非一日之功,不必急於這一時。不如等過一兩年,呂宋局勢明朗,自由軍根基穩固,我親自赴香港或橫濱拜訪孫先生,屆時再暢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事,豈不更穩妥?」
容星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顯然沒料到會被如此直接地拒絕。
他盯著陳鋒的眼睛,試圖從其中找到推諉的痕跡,卻只看到了坦誠的顧慮,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急切。
那不是不願合作的敷衍,更像是對時機不對的堅定抗拒。
容星橋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賢弟所言也有道理。孫先生在檀香山時,也聽聞呂宋戰事剛歇、局勢微妙,想必能理解你的難處。我會將你的意思如實轉達給孫先生,再商議後續之策。」
陳鋒暗鬆了一口氣,轉而問道:「容先生,你此次來天津所為何事?」
容星橋避而不答,反問道:「賢弟,你此來天津,應該是為了救師父王五先生的吧?」
既然身份已被知曉,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陳鋒坦然點頭:「確實如此。師父身陷天津府衙大牢,我此番前來,便是要將他救出來。」
「可需要我們的幫助?」容星橋當即問道。
陳鋒心中微動。
興中會一向與洪門、哥老會等南方會黨聯繫深厚,雖在北方的根基不算穩固,但能在清廷眼皮底下潛伏,必然掌握著不少本地資源。
他沒有貿然應下,而是謹慎地反問:「興中會若願出手相助,不知能提供何種支持?
我陳鋒向來恩怨分明,若能助我救出師父,必有厚報!」
容星橋臉上重新綻開笑意,從袖中掏出一卷油紙,輕輕鋪在桌面上:「厚報就不必了,反清大業本就該同舟共濟。我們能提供的,正是你眼下最需要的。天津府衙大牢的布防詳圖,還有潛伏在天津的十餘名暗探。」
他指著油紙,繼續說道:「這是我們的獄卒內線繪製的。王五先生被關在天字一號牢房,四周設有水牢,由北洋新軍一個排駐守,換班時間是丑時與辰時,間隙僅有一刻鐘。
另外,清廷還招攬了兩名江湖鷹犬守在牢外,一個硬功高手,一個精通長槍,都是難啃的硬骨頭。」
硬功?
長槍?
陳鋒差點沒笑出聲,真以為這是冷兵器時代?
這兩位所謂的江湖鷹犬,在柯爾特M1895機槍和手雷面前,恐怕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純屬送人頭。
但他並未點破,反而壓下心頭的笑意,語氣誠懇地拱手:「多謝容先生提醒,這兩位高手確實不可小覷。有您提供的布防圖,我也好提前安排人手應對。」
容星橋見他重視,臉上露出讚許之色,話鋒卻陡然一轉:「還有一事,賢弟需格外留意。按照清廷慣例,王五先生這樣的要犯,本該在捕獲後三日內押解京城,交由刑部審訊。可如今半個多月過去,他卻仍被關押在天津府衙大牢,這絕非正常情況。」
「我也早覺蹊蹺。」陳鋒低聲附和。
清廷對待亂黨向來心狠手辣,師父和維新派勾結甚深,又與他這海外反賊牽扯,清廷沒理由留他在天津夜長夢多。
「你也發現了?」
容星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補充道,「我已派潛伏在總督府的眼線打探,直隸總督榮祿,近日特意從京城趕回天津,住進了臨時行館,行蹤詭秘得很,除了與天津知府、
新軍統領密談,從未公開露面。」
「榮祿?」陳鋒眉頭微微皺起。
此人是慈禧太后的心腹,深諳權謀,一手提拔了袁大頭,麾下的銳鋒營更是專門對付反清義士與江湖會黨的精銳,全員配備洋槍,戰鬥力遠勝普通清軍。
榮祿此時親自坐鎮天津,絕不可能是為了一個已被關押的王五。
容星橋繼續說道:「十有八九是衝著你來的,他們或許已經查到了你從呂宋潛回的蹤跡,故意設下天羅地網。」
不可能!
陳鋒回想起自己離開呂宋的消息,只有王慕寧和錢彪清楚。
這兩人是絕不可能泄露自己行蹤!
乘坐德國商船前往香港時,全程以洋商漢斯的身份偽裝,報關手續由克魯格領事親自打點,清廷根本無從查證。
抵達天津後,他更是直接潛入德租界,從未與外界過多接觸,怎麼可能被盯上?
唯一的可能——他們是在賭!
賭他重情重義,一定會回來救師父!
想通這一點,陳鋒心中的疑慮更甚。
府衙大牢距離德租界入口不過1.5公里,按自由軍的行軍速度,若沒有埋伏,衝進去救人再原路逃回,全程不到二十分鐘。
可若是真有埋伏,一旦大規模交火,必然會攪得天津城大亂,到時候清廷大部隊封鎖全城,可就逃不到德國租界了!
此事絕不能妄動!
師父的性命固然重要,但那一百名跟隨他跨海而來的華人自由軍戰士,他們的性命同樣珍貴,絕不能因一時衝動而白白犧牲。
若是實在事不可為,他至少試過了,也算對得住師父的養育之恩,問心無愧。
陳鋒深吸一口氣,伸手將桌上的布防油紙收起,拱手道:「今日多謝容先生坦誠相告,不僅送了如此重要的布防圖,還點醒了我其中的兇險。天色不早,我需儘快回去與手下商議對策,就不耽誤先生時間了。」
容星橋見他神色凝重,顯然是聽進了自己的提醒,也跟著起身:「賢弟不必客氣,反清大業本就該互幫互助。你放心,我會讓手下繼續打探榮祿的部署,一有消息便立刻通知你。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時前往廣東會館找我,報上星橋二字即可。」
「好。」
陳鋒點頭應下,目光掃過桌上那張泛黃的《紐約時報》,伸手將其一同收起。
兩人並肩走出啤酒館,時間已到中午,街上更加熱鬧了。
「容先生,就此別過。」陳鋒停下腳步,再次拱手。
「賢弟保重,靜待你的好消息。」
容星橋也拱手回禮,看著陳鋒轉身融入人流,朝著倉庫的方向走去,才轉身朝著相反方向離開。
回到紅磚倉庫時,戰士們都已靠牆休息,卻個個保持著警惕姿態,手邊的步槍觸手可及。
「將軍,您回來了。」張修武壓低聲音,遞過一包用油紙包裹的乾糧。
陳鋒接過麥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邊嚼邊說道:「我上了紐約時報,上面有我的清晰照片,清廷很可能已經拿到了報紙,知曉了我的樣貌。接下來由你去打探消息。」
張修武立刻打開行囊,拿出之前汪良準備的假髮辮子和粗布短衫,快速換裝,點頭道:「將軍放心!下午我就裝成廣東商行來天津採買的小工,借著外出消遣的名義,去城裡的茶館、酒肆打探消息,絕不暴露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