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林石站在正殿前的石階上,面色平靜,眼底深處,一絲凝重。
台階下漸漸聚起三十餘人。
多是昨夜遭遇怪事的人家和一些聽到風聲自發前來的村民。
眾人臉色發白,眼中殘留著驚懼,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換著昨夜見聞。每說一句,周圍的寒意就重一分。
「都說說吧。」
「昨夜遇到了什麼,詳詳細細地說。」
林石開口,聲音不高,壓住了竊竊私語。
趙秀英第一個站出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齊,可眼下的青黑和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心中的害怕。
趙秀英說到窗上影子時,聲音忍不住發顫。
「那脖子有這麼長,」
「像被人拉長了似的。」
趙秀英比劃了一下。
「屋裡有女鬼哭,說要人陪她上吊。屋裡冷得呵氣成冰,符印燙得我手心現在還有印子。」
楊千錘接著開口,語氣沉穩,但緊握的拳頭泄露了心中的害怕,攤開手掌,果然有一圈焦黃的痕跡。
其他人陸續補充,每說一樁,人群的騷動就加劇一分。
林石走下台階,來到人群中。
「這正是考驗。」
「邪祟便如田間雜草。今日除了,明日可能再生。」
「但蛟神護佑鄉梓。」
「來之則殺之!」
林石聲音清晰,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每個字都砸在眾人心上,騷動的人群慢慢平靜下來。
「從今夜起,兩村開始巡防。」
林石迅速做出決策。
昨天晚上出現兩村的邪物,手法陰損。
不正面強攻,只是騷擾。像蚊蟲叮咬,不致命,卻讓人煩躁難安,心力交瘁。
時間一長,恐懼會蠶食信心,動搖信仰根基。
「每村巡防隊一共六人,兩人一組,每組配蛟神護佑符印。」
「固守三處要地:祠堂、井台、穀場。邪祟最終目標必是動搖信仰核心,這些地方它們遲早會來。」
林石聲音沉穩有力,取出三張新制的符印,硃砂筆畫更繁複,紙面隱有流光。
「各家各戶,門窗內側再加貼一道符印。睡前在門檻撒一道香灰。祠中供奉過的香灰可阻陰穢。若再聞異響,不必驚慌,全家齊誦《感應篇》,心念越堅,符印效力越強。」
林石看向眾人。
「林先生。這真能管用嗎?昨夜楊鐵匠家符印都燒焦了。」
人群中有人問。
「信則靈。」
「蛟神賜福,需以誠心為引。你越是堅信它能護你,它便護得越牢固。昨夜楊鐵匠家的符印雖焦,可邪祟退了,不是嗎?」
林石目光堅定。
「退了!」
楊千錘重重點頭。
「此外,每夜安排青壯男子輪值,三人一隊,在村中主要巷道巡夜。」
「不須與邪祟正面衝突,只需敲梆示警,讓邪祟知村中有人戒備。見異常,立即撤回屋內,閉門誦經。」
林石繼續道。
安排完畢,人群漸散。
有人離去時步履匆匆,仿佛身後有東西追趕。
有人頻頻回頭望向祠堂,眼中滿是憂慮。
還有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不時搖頭。
林石皺了一下眉頭,回頭看了一眼蛟神像,絲絲縷縷的信力,受到巨大的影響,一個是數量減少,一個是純度受到影響。
石溪村和上河村陷入忙碌。
男人們檢查門窗縫隙,加固門閂。
婦人們忙著貼符紙。
孩子們被反覆叮囑,天黑後不許出門。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夜幕降臨。
天色越來越黑。
六名巡防隊隊各就各位,分守三處要地。
張誠和陳五守在祠堂前,手拿加強符印,腰懸銅鈴。周平和另一隊員守在村中老井旁,剩餘兩人守在穀場入口。
另外,三人一隊的青壯男子提著燈籠,敲著竹梆,在主要巷道緩行。梆聲在靜夜中傳得很遠,規律而沉穩。
上河村一模一樣的布置。
林石沒有留在祠堂,回到自家小屋,閉門盤坐。
一燈如豆。
「哼!」
「放馬過來吧!」
林石冷笑一聲,意念一動,直達分身蛟龍,石溪村和上河村,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旮旯全都在靈覺籠罩之下。
子時。
第一波騷擾如期而來。
石溪村。
井台。
周平忽然感到懷中符印發燙,猛地抬頭,只見井口冒出縷縷黑氣,在稀薄的月光下凝聚成一個飄忽的影子,下半身是翻湧的黑霧,上半身似披頭散髮的女子,雙手前伸,指甲烏黑細長,足有三寸,沒有五官,臉的位置只有一團黑氣,但分明感覺正在看著自己。
周平咬牙舉起符印,金光一閃,生出一小簇火苗。
影子發出一聲尖嘯,後退數尺,卻不消散,只在井台周圍遊走,黑霧擦過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跡,開始發出哭聲,不是悽厲的哭,是低低的、壓抑的嗚咽,像溺水者的最後喘息。
與此同時,石溪村穀場上空飄來一團灰霧。霧中隱約可見數張人臉,男女老少皆有,每張臉都扭曲痛苦,嘴巴大張,卻發不出聲音。
祠堂正門,張誠看到了最詭異的一幕,地面上憑空出現一排濕腳印,一步接一步,朝祠堂大門走來。腳印所過之處,青石板上結起薄薄的白霜。
腳印走到石階下時,符印的金光竟無法完全阻止。腳印緩慢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霜痕隨之蔓延而上。
張誠額頭冒汗,與陳五並肩而立,誦經聲越來越高,幾乎是在嘶喊,腳印在第二級石階停頓,霜花在那裡積聚得更厚,仿佛在與什麼抗衡。
石溪村北頭。
茅屋。
林石睜開了眼睛。
憑藉著靈覺感知,
石溪村和上河村各自的三處邪祟幾乎同時發生,彼此呼應。
幕後那雙手,此刻正隱藏在數里外的某處山林里,通過無形的邪術絲線提線木偶操控。
「夠了!」
林石一聲輕喝,意念如箭,直達分身蛟龍。
碧波潭深處。
蛟龍睜開那雙冰冷的金色豎瞳,鎖鏈輕吟,幽暗的水中盪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一股沛然莫御的龍威,自潭心爆發,沿著那些連接著每一張符印、每一個虔誠心念的無形的信力,精準抵達身在石溪村和上河村各個位置的村民。
上河村井台。
周平正感到符印燙得握不住,虎口已經起了水泡,忽然,井中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吟,不是耳朵聽到,是直接響在靈魂深處,震得他心神一顫。
緊接著,井水無風自動,向上噴湧出一道清亮水柱。
水柱在空中散成萬千晶瑩水珠,每一顆都泛著淡藍微光,灑落井台四周。
黑影觸到水珠,滋滋聲響,如同滾湯潑雪,黑霧迅速消融,扭曲的影子在光雨中掙扎、變形,最終化作一縷青煙,夜風一吹,四散不見。
井台恢復清淨。
穀場上空,灰霧中滲入絲絲縷縷的金色光絲,纖細如髮,交織一起,璀璨如朝陽初昇陽光,所過之處,灰霧如遇驕陽的晨露,迅速消散,其中的人臉突然扭曲到極致,發出無聲的慘嚎,夜色中閃爍幾下,徹底消散。
祠堂石階上,那排濕腳印在踏上第三級石階的瞬間,地面忽然滲出清澈的泉水。泉水無聲漫過腳印,將其沖刷得無影無蹤,石階一暖意恢復乾燥。與此同時,祠堂屋頂所有瓦片同時泛起一層極淡的藍暈,無形的清水從頭到尾洗滌了一遍,陰穢盡除。
三處騷擾。
同一息,上河村的邪祟清除。
這一夜,再無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