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一次確實小看了毀滅之神。
方才那片刻的慌亂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好在他及時穩住了心神。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平。
隨即他開口時語氣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認錯姿態，說道：「我違反了神界規定，這件事的確是我的錯。」
他先態度端正地認了錯，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不得已而為之的無奈。
「但正如我方才所說，我派牛天和泰坦兩位神官下界，也是無奈之舉。」
他忽然將目光投向生命女神，又緩緩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眾神，語氣放沉了幾分：「諸位應該有些也知道，我的女兒小七，偷跑下界了。」
「我派兩位神官下去，只是為了保護她而已。」
「他們一直待在昊天宗內，從不外出，並未插手大陸上的任何事務。」
毀滅之神聞言，雙眼微微一眯。
他確實沒想到唐三竟然能找出這樣的藉口來，心中也不得不暗贊一聲這老狐狸的應變能力果然了得。
不過這一次，還未等他開口反駁，生命女神便搶先一步問道：「既然如此，那你何不將小七接回神界呢？」
此言一出，不少神祇都紛紛點頭附和。
相比於派遣神官下界潛伏，將女兒接回神界才是正理。
面對生命女神這個問題，唐三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抹苦笑：「神界事務繁雜，再加上神界一天、下界一年，這一忙起來，便來不及去下界將小七接回來了。」
他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彷佛自己是在為神界鞠躬盡瘁，以至於連自己的女兒都顧不上了一般。
隨即他又補了一句：「況且就算把她接回來了，以她那調皮的性子，怕是還會偷跑下界。」
「我想著不如讓她在下界好好玩一玩，等到她什麼時候想回神界了，隨時回來便是。」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字字句句都透著一副慈父的體恤與包容。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聽了，怕是真要覺得唐三是一個為了神界操勞到無暇顧及家庭的稱職神王。
然而知道唐三究竟做了什麼的毀滅之神，卻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意了。
他猛地冷哼了一聲，聲音如同一道炸雷般在殿中迴蕩開來，隨即大喝道：「唐三！你好不要臉啊！」
毀滅之神雖然平日裡看上去陰惻惻的，不像什么正派人物，可他骨子裡卻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正人君子。
他行事光明，不屑於玩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
所以即便此刻氣到了極點，他也並未說出什麼太過難聽的話來，只是用了「不要臉」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從一位神王口中當眾說出，分量已經足夠沉重了。
在場眾神的呼吸都為之一滯，在神界之中，大家平素里多以神號相稱，像毀滅之神這般直呼海神本名的情形，已經意味著他是真的動了震怒。
此前毀滅之神與海神再怎麼爭論、再怎麼針鋒相對，也從未像今天這般當眾撕破臉到這種地步。
這一刻，所有神靈都清楚地感受到了大廳中的氣氛更加凝重了幾分。
毀滅之神猛地站起身來，雙掌撐在面前的圓桌之上，整個人微微前傾，俯視著唐三。
那雙猩紅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怒意，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足以壓住全場嘈雜的分量：「你真當小七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不知道嗎？」
唐三聞言，心頭猛地一緊，暗中大呼不妙。
他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彷佛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那份從容和鎮定正在從他的臉上一點一點地剝離，露出底下那張終於開始動搖的面孔。
毀滅之神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直接袖袍一揮，一道光影便如同被展開的畫卷般在大殿上空鋪展開來。
光影之中，是一名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少女。
她有著一頭粉藍色的長髮，面容精緻而清麗，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又已隱隱有了幾分少女初長成的模樣。
這張面孔與唐三有著幾分相似，眉眼之間的輪廓又隱約帶著小舞的影子，讓人一眼便能確認她的身份。
只是一眼，在場不少神祇便認出了她，這絕對是唐三的女兒唐舞桐長大後的樣子。
此刻，光影中的少女那雙粉藍色的大眼睛中含著淚花，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悲戚。
「我今天才知道，我失去了從前的記憶是因為靈魂缺失。」
「我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半點印象也沒有。」
「你說這一切都是父親為我做的，那他到底在哪裡……」
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如同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眾神的耳膜上。
少女帶著哭腔的聲音令眾神動容，而她口中說出的這些話卻讓眾神更是疑惑。
毀滅之神看著唐三那張終於無法再維持平靜的面孔，冷聲道：「這就是你所謂的『隨時可以返回神界』？」
「舞桐現在，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這道光影的質感、聲音的震動、情緒的傳遞，這些都無比真實，做不得假。
在場眾神自然也能夠分辨出，毀滅之神拿出的這段影像並非捏造，那是下界真實發生的情景。
整座大殿安靜了一瞬，隨即一道帶著驚愕與焦急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三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七怎麼會連我們都忘了？！」
眾人循聲望去，開口的是前排的一名女子，此刻她已經站了起來。
她身穿一襲粉色長裙，一頭烏黑的長髮梳成蠍尾辮垂到腳踝，面容依舊帶著少女般的明艷，可此刻那張俏臉上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
開口之人正是唐三的妻子小舞，她本沒有資格參加今天的會議，是毀滅之神特意邀請她來的，為的便是在此刻讓她親眼看到唐三的真面目。
唐三看著小舞此刻的表情，只覺得糟糕透頂，事情似乎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開口解釋道：「小舞別擔心，小七沒事……」
毀滅之神這時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說沒事？舞桐的靈魂被你親手撕裂，她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女兒，而且兩年之內若無法補全靈魂，你敢說她不會有性命之憂？！」
這一聲聲質問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唐三的心頭，但他現在卻無法給出一個否定的答案。
眾神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唐三身上，帶著震驚、困惑、以及一種逐漸凝聚起來的審視。
撕裂自己女兒的靈魂，這真的是海神唐三做出來的事情？！
但如果他沒有這麼做，那此刻為何一言不發？
這已經不僅僅是違反神界的規定了，這甚至已經觸及了某種更底層的、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東西。
那是道德的底線，那是正常人或者神都不可能做出來的事情！
小舞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唐三，眼中的驚愕正在一點一點地轉化為某種更深的情緒，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那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