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師尊加娘子就是——(第二更)
星夜璀璨,流銀般的月華灑滿飛舟甲板,將何疏桐一身素白劍袍映得宛如謫仙臨世。
她憑欄而立,清冷眸光投向遠天盡頭。經過五天的跋涉,那片西荒大地已經現出了輪廓,如巨獸蟄伏。
夜風拂起她幾縷墨發,帶著海上特有的咸澀與涼意,卻吹不散她周身那股遺世獨立的孤高氣息。
唯有在感受到身後熟悉的氣息靠近時,那冰封般的眉眼才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游蘇自後方輕輕擁住她,下頜抵在她秀挺筆直的肩上,手臂環住那不盈一握卻又蘊含無窮力量的腰肢。
懷抱著這具最令他魂牽夢縈、敬愛交織的溫香軟玉,游蘇心中只余滿滿的踏實與柔情。
何疏桐身體微微一僵,那是不習慣與人過分親近的本能反應,但很快便放鬆下來,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將自己更多的重量交付於身後溫暖堅實的胸膛,只因他是他。
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幸福感同樣悄然包裹了她。
「師娘在看什麼?」
「西荒。」何疏桐的聲音清冷如常,卻並不顯得疏離,「黃沙萬里,不知埋藏了多少不甘的冤魂與被遺忘的真相。」
「是啊,聞玄仙祖已經無法庇佑西荒了,但五洲之民終將能靠自己,保衛住自己的疆土。」游蘇亦是悵然。
何疏桐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側過頭,月光勾勒出她精緻絕倫的側顏,語氣裡帶著一絲清晰可辨的酸意:「今夜————聖主怎有閒暇來此吹風?碧華峰溫香軟玉,北敖尊主冰肌雪骨,還有那夭夭青澀可愛,竟無人相伴嗎?」
游蘇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心底湧起無限憐愛。
只因並非他來此吹風,而是這艘飛舟本就是他的專屬載具,明明是師娘來此吹風才對。
而他的師娘清冷孤高如雪山之蓮,如今竟也會用這般迂迴的方式,表達那一點點被」
冷落」的委屈和在意。
這於她而言,已是極為難得的情感流露。
這連夜的三人療傷,雖是正事,卻也確是香艷旖旎,難免覺得虧欠了師娘,趕忙解釋道:「師娘,尊主姐姐本源之傷不容耽擱,織杼姐之法確是當下最優解————我————」
話未說完,卻感到懷中佳人極輕地哼了一聲。
游蘇何等機敏,立刻察覺師娘這酸意並非真怒,更像是————撒嬌?
他這才醒悟,師娘若是真的傷心,怕是也只會自己默默承認,又哪裡會像這樣專程來告知他。
他心中一動,故意將人摟得更緊,臉頰蹭著她的耳廓,半真半假地玩笑嘆道:「蘇兒愚笨,連師娘關心自己都沒能及時明悟。這連番操勞」,確實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再這般治療下去,弟子怕才是需要治療的那個了。」
何疏桐被他這話逗得耳根微熱,終是沒忍住,轉過身來,清冷美眸中含著一絲薄嗔:「你還知道?」
雖是嗔怪,那眼神里卻並無多少責備,反而透著瞭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師娘明鑑————我這不是擔心尊主姐姐傷勢未愈,治療需充分嘛————」
嗯,絕不是對這三人治療甘之如飴的緣故。
何疏桐看著他的眼神,哪裡不明白他那點男人心思,輕輕搖了搖頭,算是無奈認了他這個也算有理的理由。
她自是知曉,游蘇身為陰陽合歡鴛鴦劍宗傳人,又身負真主與太歲之力,與謝織杼、
澹臺明淨這等陰元充沛精純至極的女仙深度雙修,所得好處巨大無比。
那磅礴的陰氣不斷匯入他早已滿溢的化羽巔峰之境,如同不斷向已滿的杯盞注水,早已到了不得不突破的臨界點。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修為亦是如此,積蓄已足,若強行壓制,不尋契機突破那洞虛壁壘,反而會對經脈靈台造成巨大壓力,甚至有反噬之危。
「油嘴滑舌。」
她最終只是輕斥了一句,語氣卻軟了下來,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重新靠回他溫暖的懷抱里,一同望向那越來越近的西荒大地。
似是得了誰的授意,今夜沒有一個人會來打擾他們。
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飛舟的甲板上,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清輝之中。
良久,懷中的身軀微微動了一下,何疏桐仰起臉來看他。
那雙曾如寒潭深雪般的眸子,此刻映著月光與星光,她忽地輕飄飄的開口:「今晚,就突破吧。」
游蘇愣了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低頭,正對上何疏桐那雙澄澈而堅定的眼眸,確認那並非玩笑。
巨大的驚喜與一絲不確定交織心頭,他柔聲反問,帶著無限的珍重:「可以嗎?」
何疏桐洒然一笑,微微歪頭,仿佛游蘇問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為什麼不可以?」
她撫摸著游蘇愈發堅毅的下顎,「你我功法同源、心意相通,我兩次洞虛之境,對此關隘瞭然於胸。更遑論————」
她語氣微頓,臉頰飛起一抹霞色,「更遑論,你我之情,早已水到渠成。靈肉交融,共攀大道,豈非順理成章?」
游蘇默然片刻,緊張地將她的手握住,「在我的設想里————這該是更————更隆重,更浪漫的時刻。或許是在蓮花峰之巔,雲海日出為證:或許是在一處秘境仙府,奇花瑤草環繞————總不該是如此倉促,在這航行顛簸的飛舟之上。」
何疏桐聞言,莞爾一笑,那笑意從唇角漾開,直至眼底,如同春風吹皺一池冰水,溫暖而生動。
「傻瓜。」她輕嗔,語氣里是濃濃的憐惜與包容,「我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百載冰心,看似孤冷,所求卻從來簡單。能與心儀之人相守,平平淡淡,彼此知心,於我而言已是人間至味。形式如何,地點何處,又有何要緊?重要的是眼前人,是此刻心。」
她的目光掠過無垠的星空與墨藍的海面:「更何況,日出之時神翰舟便會抵達西荒岸邊。登陸之後,諸事繁雜,強敵環伺,變數陡增。此刻舟行海上,四野茫茫,反而是一段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靜謐時光。」
事實上,兩人心中皆有某種程度的心照不宣。
今夜於飛舟之上相會,本就是早有預期,而非臨時起意。
西荒洲已經淪陷,只有殘存的鎮邪軍暴力統治著這裡,恆煉的主力勢必放在護佑中元以及攻破東瀛上。而且最重要的是,西荒是唯二沒有仙祖注視的洲域,這裡反而是風暴眼中相對安全的縫隙。
然而,誰也無法保證恆煉與仙祖的目光不會下一刻就重新投注於此。因此,在西荒洲爭分奪秒地提升實力,對游蘇而言才是至關重要的,於整個五洲而言也是最重要的。
因為游蘇的戰力雖盛,但平叛之事並非缺他不可,而他肩上擔負著更重要的責任。
游蘇自己懂這個道理,澹臺明淨和謝織杼也懂,何疏桐同樣懂。
所以游蘇並非真的貪圖美色,他是要借這兩位女仙將自己達到精氣神的巔峰,方能以最鼎盛的姿態衝擊洞虛壁壘。
而這一切,何疏桐同樣心知肚明,所以在她的授意下,早就忍受過一夜羞臊的謝織杼才會一次又一次地與那北敖尊主拉近關係。
只不過在游蘇的設想里,應該是在北敖找一處安寧祥和之地。
而何疏桐也知曉這不過是游蘇在顧及她的感受,但她根本不在意這些所謂浪漫,她也不想再拖了。
她微微前傾,飽滿的唇瓣幾乎要觸到游蘇的耳廓,「時間緊迫,蘇兒————莫要辜負了這良辰美景,嗯?」
游蘇只覺一股熱流自靈台升起,瞬間涌遍四肢百骸。
是啊,重要的是眼前人,是此刻心,是這跨越百年終於握在手中的真實。
他哪裡還能猶豫?
「好。」
他作勢就要攬著何疏桐,與她一起回到艙中。
然而,何疏桐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游蘇不解低頭,只見懷中這位清冷絕世的蓮劍尊者,玉顏緋紅如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水光瀲灩,竟流露出一種極少見的、近乎嬌憨的羞怯。
她微微垂下眼瞼,長睫如蝶翼般輕顫:「抱我過去————」
游蘇呼吸猛地一滯。
公主抱這樣的姿勢於尋常道侶而言或屬尋常,但於何疏桐這般身份、這般性情、受萬修敬仰的蓮劍尊者而言,提出此求,無異於將最後一絲清冷的外殼徹底剝落,將一顆柔軟、依賴、充滿慕戀的真心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面前。
巨大的幸福感與澎湃的愛意如同海嘯般將游蘇淹沒。
他不再多言,彎腰,探臂,她的身子輕盈得不可思議,抱在懷中,仿佛擁著一捧清雪,一束月光,卻又沉甸甸地填滿了他整個胸膛。
他將她輕輕放在柔軟的床榻上,動作珍重得如同安置一件易碎的琉璃。
艙室內燭火搖曳,清冷容顏在朦朧光線下愈發顯得驚心動魄。
他隨即側身躺在她身旁,支起手臂,目光如溫煦的春水,潺潺流淌在她微微怔然的臉上。
「師娘,」他低聲喚道,指尖輕柔地拂開她額前一縷墨發,「閉眼,我帶你————去個地方。」
何疏桐長睫微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卻立即意識到,閉眼能去的地方,只有夢啊。
這讓她心神一緊,有種被人撞破秘密的羞赧,「你————都知道了?」
「我又不傻。」游蘇輕笑,「倒是師娘,明明早已知曉夢中的弟子就是真身,卻故意不點破,任由弟子沉溺其中————直到何家一戰師娘劍心通明之後,師娘卻再未踏入那夢境一步。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何疏桐臉頰滾燙,終是坦然承認,「非是我忘了那夢境,只是沉溺幻夢,終是鏡花水月。唯有在現實之中,坦然面對本心,順應真情,方是我劍心通明、重歸巔峰的關鍵。所以————我才決意不再入夢。」
「師娘既已明悟幻夢非歸處,道心堅定如磐石,」游蘇循循善誘,「又何須再懼入夢?夢亦可是心念的映照,是情感的延伸,而非逃避的巢穴。師娘,快隨我來。」
他握緊了她的手,率先將心神徹底沉入定境。
何疏桐感受到那堅定而溫暖的牽引,只猶豫了剎那,便放鬆了心神,任由自己的意識追隨他,墜向那片再熟悉不過的領域。
意識緩緩復甦,何疏桐卻怔住了。
眼前依舊是那處承載了她無數複雜心緒的院落,卻著實變了一番面目。
檐下掛滿了精緻的紅色燈籠,暖光融融,將夜色渲染得喜慶而溫馨。廊柱間、樹枝上,蜿蜒著鮮艷的紅綢,隨風輕揚,如同跳躍的火焰,驅散了所有清冷孤寂。
這處處張燈結彩,分明是一副精心布置、等待良辰吉日辦喜事的模樣!
她難以置信地緩緩前行,只覺這劍宗小院與她記憶中那個難得的溫馨之地漸漸重合。
「師娘不在夢中的這些日子,我便時常一個人來這裡。一磚一瓦,一燈一綢,慢慢布置。我想著,師娘可是何家的大小姐,這可是五洲最端莊的大家閨秀啊。雖現實里尚且不能鳳冠霞帔、明媒正娶,但若夢中補全些許遺憾,定能讓你更歡喜些。」
何疏桐募然回首,望進游蘇盛滿愛意的眼眸。
她喉間哽咽,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唯有起腳尖,用自己的唇,主動封緘了他未盡的話語。
良久,唇分。
何疏桐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儘是動人心魄的艷光,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清高疏冷。
游蘇笑著,為她拭去眼角一絲激動的濕意,牽起她的手,漫步在這婚家之中:「我不光布置了這裡,院中的四季如今會自行流轉更迭,春櫻、夏荷、秋楓、冬雪,皆隨天意。
我能入師娘的夢,皆是因為我得了黑海月的權柄,所以我還將那些被黑海月吞噬之人的可憐意識,安置在這祥和之夢中。如今出雲城的百姓更加栩栩如生,會笑會鬧,也會為我們道賀。」
他停下腳步,望向她,「反正夢中時間流速遠快於現實。往後,若現實征戰疲乏,我便陪你回來小憩。可好?」
何疏桐環視著這充滿了他心血與情意的天地,一草一木,皆是他愛的註腳。
那個最初因被邪祟蠱惑而留下的後患,那個曾讓她沉溺又讓她掙扎的夢境,竟被他一點點改造成了他們的秘密家園。
巨大的感動與幸福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清冷的嗓音此刻又輕又軟:「這裡只有你我,你不敬天地,又無高朋,那————接下來該如何?」
游蘇朗聲一笑,一把將他的新娘子打橫抱起:「那自然是洞房花燭咯!」
紅綢招展,燈籠暖照。
游蘇大步走向那間被他精心布置成喜房的洞房,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溫柔地模糊了邊界。
唯有懷中人的重量與溫度,彼此交融的呼吸與心跳,無比真實。
世人所見皆是蓮劍尊者的凌然劍鋒、她的孤高背影,唯有他,得見這雪山之蓮最為嬌艷羞怯的蕊心。
融化的雪水順著山脈蜿蜒而下,在地床上暈開深色的花。
「師娘————」
「不准————再叫我師娘————我說了是假的了————」
「師尊加娘子,可不正是師娘?怎會是假的?」
「你!真是逆、逆徒!」
「疏桐是逆徒才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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