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中央區,金神父路。
鄧守信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上前敲了敲門。
「誰?」石觀濤在門後,他是左肩膀用舊衣服紮緊止血,右手拿著毛瑟短槍,壓低聲音問道。
「是我,於懷華。」鄧守信低聲道。
吱呀一聲,門開了。
鄧守信閃身而入,進來後他看了石觀濤一眼,隨手幫助關門上閂。
「怎麼會搞成這樣子?」鄧守信皺眉,問道。
「是我太大意了,中了敵人的奸計。」石觀濤一臉苦澀,搖了搖頭說道。
從同坊突圍後,他快速離開霞飛區,並且在途中找了個僻靜的電話廳所在地,打電話給『黃花魚』同志,發出緊急約見信號。
他招呼鄧守信坐下,向其講述了今日發生的事情。
「老馮,你也是老布爾什維克了,怎麼這麼不小心,犯下這麼低級且嚴重的錯誤。」鄧守信有些生氣,表情嚴肅地說道。
「是我報以僥倖心理。」石觀濤主動承認錯誤,「我沒想到『鹹水鴨』竟然會叛變革命,那是我的老夥計啊。」
說著,他一臉痛苦之色。
「組織上早就三令五申,對於失聯後歸隊的同志,不可輕易接觸,要再三甄別後。」鄧守信氣憤說道,「你啊你,老馮,你要我怎麼說你呢。」
他嘆了口氣,雖然很生氣,但是,他又是能夠理解石觀濤的。
『鹹水鴨』那個人他雖然沒有見過,卻也聽說過,此人是老馮在南京時候的老搭檔,是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夥計。
易地而處,如果老馮和組織上失聯了,突然向他發出見面信號,估摸著他也會和老馮今天去見『鹹水鴨』一樣,會忍不住和老夥計見面的。
「是特高課的人?」鄧守信問道。
「對方並未表露身份,不過我感覺應該是。」石觀濤點了點頭。
「你個老小子,這次算你命大。」鄧守信說道,他對石觀濤說道,「那個突然出現的救了你的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也沒有見過面,對方是遠距離開槍阻擊敵人的。」石觀濤說道,「聲音我也不熟悉。」
他對鄧守信說道,「聽口音是河南、皖北那邊的口音,我印象中沒有這個人。」
「是我們的同志嗎?」鄧守信琢磨著,問道。
「不知道啊。」石觀濤搖了搖頭,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菸捲放在嘴巴里,鄧守信劃了一根洋火幫他點燃。
「『鹹水鴨』是叛徒,敵人自然是知道我的紅黨身份的。」他對鄧守信說道,「從這方面來講,這個神秘人必然是知曉敵人的陷阱和抓捕計劃,這才及時來營救我的,所以,是我們自己的同志的可能性極大。」
鄧守信點了點頭,能夠冒著這麼大的危險出手相救的,除了自己的革命同志不可能是其他人了,國黨那邊的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是不會出手相救的。
「這麼說,這個人極可能是潛伏在敵人內部的同志。」鄧守信摩挲著下巴,說道。
「我也這麼覺。」石觀濤點了點頭,「敵人的這個陰謀應該是非常隱秘的,外人很難知,所以這個同志應該是成功打入日本人內部的。」
「老馮。」鄧守信表情無比嚴肅,說道,「你這次犯下了極為嚴重的錯誤,不僅僅讓自己身處險地,並且還令這位打入敵人內部的同志,不不冒著極大的危險營救你,你可曾想過,組織上能夠有一位打入日本人內部的同志是多麼的不容易!」
「是我的錯誤,我的責任。」石觀濤一臉慚愧,鄭重點頭說道。
『黃花魚』同志說的沒錯,他自己這邊要是出事被捕且不說,要是連累了自己的同志,那可就真的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這位同志能安全撤離嗎?」鄧守信擔憂問道。
「我不知道。」石觀濤一臉愧疚之色,「不過,我估摸著是有成功撤離的可能的。」
他對鄧守信說道,「這個同志很聰明,他是使用了步槍遠距離狙擊敵人的,在我成功突圍後,他應該是有時間從容撤離的。」
石觀濤的眼眸中閃過敬佩之色,「這位同志的槍法可以用百步穿楊來形容了,我感覺比我在隊伍上見到的神槍手還要厲害幾分,他一桿槍,不僅僅成功幫我殺出了突圍道路,完全壓制了敵人,那是一槍一個敵人,還都是打頭部。」
「這麼說,可能是隊伍上調來上海的同志?」鄧守信琢磨道。
「有這種可能。」石觀濤點了點頭,「這樣精準槍法的同志,除了在隊伍上,我以前也就在特科打狗隊見過。」
說道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怎麼了?」鄧守信問道。
「這麼一說,我有一種直覺,這個同志的身上有特科打狗隊的影子。」石觀濤對鄧守信說道,「隊伍上的同志,雖然槍法精準,但是,你也知道的,在這裡潛伏,槍法並非最重要的,隊伍上的同志的有些習慣,實際上並不適應敵後潛伏。」
他對鄧守信說道,「這位同志無論是出現的時機,還是選擇的阻擊點,亦或者針對敵人的阻擊戰術,都非常有經驗,這不是隊伍上能掌握的本領。」
「行了,這件事不要再琢磨了。」鄧守信搖了搖頭,「這件事我會向組織上匯報的。」
說著,他看了石觀濤一眼,「這次你犯下的錯誤不小,我會如實向組織上反映,你要做好被組織上處分的準備。」
「我無條件接受組織上的批評和處分。」石觀濤鄭重表態。
「那個『鹹水鴨』真的被擊斃了?」鄧守信又問道。
「死了!」石觀濤點了點頭,「一發子彈打中了腦袋,頭蓋骨都被掀開了,死不能再死了。」
「死好!」鄧守信咬牙切齒說道。
對於叛徒的痛恨,他們猶在敵人之上。
尤其是『鹹水鴨』這樣的老革命當了叛徒,更是可恨至極,這種叛徒對組織上實在是太過了解了,對組織上的威脅極大。
「敵人那邊有沒有可能掌握了你的相貌?」鄧守信問道。
「敵人一路跟蹤我到了同坊,必然是見到我的臉的。」石觀濤想了想,說道,「當然,也僅限於今天圍捕我的這些敵人。」
鄧守信沉默了,敵人見到了老馮的樣子,這就麻煩了。
他看著石觀濤,「你中槍了,必須想辦法看醫生,把子彈取出來。」
「不能去醫院。」石觀濤搖了搖頭,說道,「敵人知道我是中槍負傷突圍的,無論是日本人還是巡捕房,必然加強對醫院的搜查,更何況敵人那邊可能還見過我的樣子。」
「我來聯繫『木魚』同志,請他想辦法安排可靠的醫生來幫你醫治。」鄧守信想了想說道。
「好。」石觀濤點了點頭,他想了想,對鄧守信說道,「幫我取出子彈後,我會躲在這裡養傷,在風聲過去之前,要主動切斷與我的聯絡。」
「我來安排吧。」鄧守信點了點頭。
石觀濤中槍了,現在法租界一定到處都在盤查,根本無法順利離開上海,只能冒險留在法租界養傷了。
……
「吳邦彥?」費嶺青了手下的匯報,臉色大變,「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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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總,廖巡長和我都看了,確實是吳邦彥的衣服。」施斌對費嶺青說道,「另外,屬下也派人去打聽了,吳邦彥今天本該帶人去查案子的,並沒有去。」
「你方才也說了,他是帶了一個白俄巡捕,一個華捕一起出門的,現在那兩個人呢?」費嶺青問道。
「都消失不見了。」施斌搖搖頭說道。
「三個人都消失不見了?」費嶺青皺眉。
他覺這裡面有些蹊蹺,如果說這吳邦彥是紅黨,出手營救紅黨同黨,還能說過去,那另外兩人,尤其是那個白俄巡捕也是紅黨?
這有點說不過去。
「費總。」一旁的一個巡捕說道,「那個白俄會不會是蘇俄的人?」
「這……」費嶺青沉默了。
按理來講,法租界收攏招攬的這些白俄巡捕,都是從蘇俄逃出來的白俄貴族和白俄兵,可以說是從蘇俄手裡九死一生逃出來的,和蘇俄是血仇,但是,也說不好其中有潛藏的蘇俄布爾什維克。
也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門被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霞飛巡捕房總巡長助理齊林。
「費總,查到線索了。」齊林說道。
「講。」
「按照安排,吳邦彥確實是應該帶一個白俄和一個華捕去查案的,不過,那個白俄臨出發前肚子不舒服,吳邦彥便喊了個安南巡捕頂了白俄。」齊林說道。
「毛瑟步槍是怎麼回事?」費嶺青立刻問道。
整個巡捕房只有僱傭的這些白俄巡捕使用毛瑟1898步槍,既然白俄巡捕沒有跟隊出發,這步槍又是哪裡來的?
「當時吳邦彥帶了那個白俄,已經去軍械庫領取了毛瑟步槍,臨出發前白俄不舒服,吳邦彥喊了那個叫阮文榮的安南巡捕跟隊。」齊林說道。
「我問了軍械庫那邊,應該是嫌麻煩,沒有再重新去軍械庫領取武器,就只是派了那個叫小丁的華捕去軍械庫打了聲招呼。」他對費嶺青說道,「依然是拿著那杆毛瑟步槍出發的。」
「這就更不對勁了。」費嶺青搖了搖頭。
如果說白俄人有可能是蘇俄布爾什維克的話,那安南人是紅黨的可能性就極低了。
現在,吳邦彥不見了,那個叫阮文榮的安南巡捕和那個叫小丁的華捕去哪了?
「費總。」齊林想了想,說道,「會不會是吳邦彥對自己人下手,幹掉了阮文榮和丁蟹,搶了毛瑟步槍?」
費嶺青沒說話,他看向施斌。
「可能性不大。」施斌想了想,皺眉說道,「費總,吳邦彥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要說他是不是紅黨,我們不曉,不過,以他的為人,他不會對自己人動手的,尤其是小丁,他是吳邦彥的徒弟,他一直對小丁照顧有加。」
「那就是丁蟹是吳邦彥的幫凶。」齊林立刻說道。
施斌聞言,看向齊林的目光多了幾分不滿,對於這位齊助理,巡捕房很多人都不太喜歡。
這人是從法蘭西留洋歸來的,整天趾高氣揚的,對於普通巡捕也不大看上,還曾經罵巡捕是黑皮丘八。
「搜查吧。」費嶺青按了按太陽穴,有些頭痛地說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對齊林說道,「記住了,一定要搶在日本人的前面找到吳邦彥他們三個。」
「明白。」齊林向費嶺青敬了個禮,急匆匆離開。
「費總。」施斌也趕緊說道,「巡長命令我們搜查吳邦彥,弟兄們那邊還在忙著呢,我也過去幫忙。」
「去吧。」費嶺青深深地看了施斌一眼,擺了擺手,在施斌要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突然說了句,「日本人不是傻子,做事聰明點。」
「屬下明白。」施斌的身形頓了頓,趕緊說道。
費嶺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扭頭對站立在一側的巡捕說道,「小程,你說說這是什麼事,千防萬防,沒想到手底下冒出來這麼一個殺神紅黨。」
程啟凡拎起暖水瓶,他給費嶺青的杯子裡添了水,說道,「識人識面不識心,手下那麼多弟兄,誰也不敢保證都是自己人啊。」
「再者說了,無論是紅黨還是國黨,還有日本人,現在法租界是他們爭奪的重點,誰曉這些年他們搞了多少小動作啊。」程啟凡搖搖頭,說道。
「這件事鬧太大了。」費嶺青手指敲了敲桌面,「如果這件事果真是哪個吳邦彥乾的,日本人可不會善罷甘休,說不會藉此機會向租界當局施壓,進一步謀取更多干涉租界的許可。」
「費總,要不,這件事我去盯著點?」程啟凡想了想,輕聲問道。
「去吧。」費嶺青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道,「那個小齊啊,他辦事我不放心,下邊弟兄對他也不太服氣,別惹出什麼亂子來。」
「明白。」程啟凡點了點頭,隨之離去。
……
「溫桑,你今天怎麼會出現在霞飛區的?」北村直樹看著方既白,打量著他,不緊不慢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