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駒看著方既白,他明白方既白這話的意思。
福山英治是不是奉北村直樹的命令接手白石秀傑手頭的工作,這已經不重要了,白石秀傑已經死了,這個時候為了一個已經死掉的白石秀傑罪福山英治,這是不智行為。
「白石組長和『甲六』研究了劉安泰的卷宗,確實已經根據劉安泰所提供的紅黨暗語,向外界發出了接頭請求。」章家駒說道,「不過,不知道是紅黨那邊很警惕,還是沒有看到接頭信號,暫時並未收到回應。」
「就這些?」方既白微微皺眉。
「福山組長從滬西分隊那邊接收了一個被抓的紅黨,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章家駒說道。
「這件事我知道。」方既白點了點頭,「還有一個紅黨在逃,福山組長已經下令我部協助搜捕。」
「這個人已經被移交給了白石組長。」章家駒說道。
「怎麼可能?」方既白露出驚訝之色,「這個紅黨要犯,此前課長已經下令交由福山組長負責了,我並未曾聽組長說人犯移交給……」
說著,方既白露出思索之色,他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此事是北村課長親自下令,福山組長儘管不情願,也只能聽從命令。」章家駒說道,「據我所知,福山組長對此事非常憤怒,卻又只能忍著不聲張。」
「行啊,章老哥。」方既白彈了彈菸灰,笑了說道,「這件事我都沒聽到什麼風聲呢,看來白石組長確實很器重你。」
「這種事,福山組長面子丟盡了,你是他器重的手下,他才更加不能讓你知道。」章家駒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他看著方既白,「看來,福山組長讓你過來,是要詢問那個蘇少雍的下落的吧。」
「我說了,關於這個蘇少雍被移交給白石組長之事,我此前並不曉,甚至蘇少雍這個名字,我也是從你口中才曉的。」方既白搖了搖頭,「不過,是福山組長派我來的……」
他沉吟著,說道,「看來福山組長也有苦衷啊。」
對於北村直樹強令福山英治將蘇少雍移交給白石秀傑,他確實不知道,現在這可以說是意外之喜了,他略一思索,便決定順著章家駒的猜測談下去。
「這麼說,這個蘇少雍在白石組長原先的計劃里很重要?」方既白問道,「不然他也不會請北村課長出面從福山組長手裡要人了。」
「具體我也不清楚。」章家駒搖了搖頭,「不過,據我所知,白石組長仔細研究了蘇少雍的卷宗,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什麼細節?」方既白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蘇少雍的履歷太清白了。」章家駒說道。
「什麼意思?」方既白露出不解之色。
「你也知道兄弟我此前是長期與紅黨作斗的。」章家駒說道,「對紅黨非常熟悉和了解。」
方既白點了點頭。
「無論是南京還是上海,都是國黨多年來搜捕紅黨的重點區域,可以這麼說,南京和上海的紅黨經過了大大小小數十次的搜捕,該抓的能抓的都被抓了,要麼就是逃走了。」
章家駒丟了一支菸捲給方既白,繼續說道,「近年來,被黨務調查處抓到的,尤其是最近幾個月被日本人抓到的紅黨,都是新戶。」
「新戶?」方既白劃了一根洋火點燃了菸捲,「什麼意思?」
「就是來上海沒多久,不會超過一年的紅黨,這些都是他們在當地的組織被破獲後,陸陸續續派來補充、重建黨組織的。」章家駒說道,「現在你明白這個蘇少雍這個在上海住了這麼些年,履歷如此清白是一個多麼關鍵的線索了吧。」
「我明白了。」方既白點了點頭,「說明這個人隱藏極深,竟然躲過了此前那麼多次的搜捕。」
「沒錯。」章家駒點了點頭,「以我們對紅黨的了解和分析,這樣的隱藏多年的紅黨,一般而言應該是長期靜默的,不會輕易動起來。」
「而這個蘇少雍卻動起來了,也正因為他動起來了,才會被抓住。」方既白思忖著說道。
「正是如此。」章家駒點了點頭,「白石組長對這個細節非常重視,蘇少雍為什麼忽然動起來?這就是一個值琢磨的問題了。」
「白石組長的目標是那個神秘的『大聖』。」方既白思索著,他不確定的口吻問道,「他忽然要求將這個蘇少雍移交給他,不會是懷疑這個人就是那個神秘的『大聖』吧。」
「溫老弟,錯了。」章家駒笑了說道,「蘇少雍這些年一直在上海,他沒有離開過上海,不可能是此前主要在南京活動的『大聖』。」
「是我忘了這個情況。」方既白露出慚愧之色,他看著章家駒笑吟吟的樣子,做惱怒狀,「兄弟我是半路出家,自然不能和章老哥這等專業人才相媲美。」
「蘇少雍不可能是那個神秘的『大聖』。」章家駒笑了說道,「不過,白石組長與『甲六』一直在研究這個蘇少雍為何突然動起來,一定是有什麼『刺激』了紅黨,紅黨決定喚醒蘇少雍。」
「白石組長是懷疑是那個『大聖』來了上海,紅黨喚醒了蘇少雍和『大聖』聯繫?」方既白思索著,他露出恍然之色。
「正是如此。」章家駒點了點頭。
「這個,這個邏輯也太,太牽強了吧。」方既白皺眉說道,「就因為蘇少雍履歷清白,就聯繫到了那個神秘的『大聖』身上?」
「確實是非常牽強。」章家駒點了點頭,「但是,特務工作本就是抽絲剝繭,各種分析和猜測,甚至可以說是天馬行空的想法也不稀。」
他對方既白說道,「尤其是對於極為擅長潛伏的紅黨地下黨,對他們的抓捕破獲工作,本就是一個不斷試錯的過程,分析錯誤沒關係,逐步排除就可以了,終究能找到真相。」
「就因為這麼一個牽強的分析,白石組長就不惜與福山組長翻臉,直接搶人?」方既白說道,他搖了搖頭。
「白石組長深北村課長的器重,他只要是用心做事,自然不必理會其他的。」章家駒微笑說道。
「這,這……」方既白苦笑著搖了搖頭,「難怪最近福山組長的心情不太好。」
章家駒微笑不語。
「現在白石組長不幸遇難。」方既白說道,「這個蘇少雍繞了一個圈子,不還是要交給福山組長手裡麼。」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章家駒輕笑一聲,「不過……」
「不過什麼?」
「白石組長知道福山組長心有不甘。」章家駒說道,他壓低聲音,「人現在已經不在特高課了,並且白石組長此前嚴令,除非是他親自下令,或者是有課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帶走蘇少雍。」
「人不在特高課了?弄去哪了?」方既白眉毛一挑,「你是說,白石組長為了防著福山組長,乾脆把人從本部弄出去了?」
「是不是防著福山組長,這就只有白石組長知道了,也許是為了工作需要呢。」章家駒說道。
「章老哥看來是知道這蘇少雍現在關押在哪裡的啊。」方既白看著章家駒,微笑著說道,「章老哥,兄弟我奉福山組長的命令走這一趟,老哥這邊要多多幫忙,讓我在組長面前有所交代才是啊。」
「這……」章家駒沉吟著。
方既白也不催促,不能催促,不過,他並不著急,此乃機密,既然章家駒主動透露,這是一個聰明人,知道現在的形勢。
「人在……」章家駒身體前傾,低聲說了一個地址。
「多謝。」方既白神色一正,雙手抱拳,「章老哥,兄弟承情了。」
「不要說是從我這裡知道的。」章家駒擺了擺手,「白石組長雖然不在了,此事卻是北村課長親自盯著的。」
「章老哥放心。」方既白拍著胸脯說道,「兄弟曉輕重。」
他看著章家駒,微笑說道,「相信福山組長也會非常滿意章老哥的親近態度的。」
……
從章家駒這裡離開後,方既白先下樓去了茅廁。
「」「」「小」「說」「網」「手打」「更新」
他蹲著坑,嘴巴里咬著菸捲,腦筋快速轉動。
他有一個衝動,暫時不將此事告知福山英治。
現在白石秀傑死了,負責蘇少雍案件的敵人暫時群龍無首,而他現在掌握了關押地址。
人不在特高課本部,在公共租界日本人的秘密安全屋,看守人數不會太多,正是秘密營救的好機會。
方既白猛吸了幾口菸捲。
儘管很殘忍,但是,他不不以非常冷靜,近乎冷血的態度否決了這個衝動的打算。
特高課關押蘇少雍同志的地點是絕對機密,知情人極少,他這邊剛從章家駒口中獲悉關押地址,轉眼關押點就出事了,人被營救了,他身上的疑點是洗不掉的。
日本人只要懷疑中國人,哪怕他現在是為特高課做事的漢奸,日本人也不會有絲毫猶豫,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先抓了審訊再說,即便是暫時沒有被抓捕審訊,也會進入日本人的重點監視目標。
此外,他是奉福山英治的命令去見章家駒的,從章家駒的口中獲悉如此重要情況,不及時向福山英治匯報,這本身就是一個疑點。
從茅廁出來,方既白上樓來到福山英治的辦公室門口。
「植松君,組長在嗎?」方既白看到植松裕太在門口走廊里抽菸,趕緊上前問道。
「組長在課長辦公室開會。」植松裕太搖搖頭,「我也是在等組長。」
他看了方既白一眼,「溫桑,法租界同坊的現場,你也去了?」
「我奉組長命令去法租界辦事,返程途中正好遇到組長,組長帶我一同過去了。」方既白點了點頭,說道。
「白石組長乃帝國特務機關年輕俊彥,沒想到竟遭此橫禍,不幸玉碎。」植松裕太嘆息一聲,搖搖頭說道,「太可惜了。」
「是啊,令人嘆惋啊。」方既白點了點頭,說道。
他分明看到植松裕太那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喜色。
而植松裕太則一直盯著方既白的眼睛看。
方既白心中一凜,始終保持悲傷遺憾的情緒外露。
他的福山英治的手下不假,福山英治與白石秀傑有矛盾不假,但是,他在此時此刻絕對不能在植松裕太的眼前流露出任何喜色。
無他,他們是日本人。
他是中國人。
腳步聲傳來。
方既白與植松裕太扭頭去看,就看到福山英治沉著臉走來。
方既白立刻畢恭畢敬地站立,「組長。」
「你們兩個進來。」福山英治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沉聲說道。
「哈衣。」
「是!」
福山英治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他看了兩人一眼,目光鎖定植松裕太。
「植松。」福山英治說道,「有曹猛消息沒有?」
方既白心中一動。
「第一協從調查小組的胡組長已經將手下都散出去了,暫時並未發現曹猛的行蹤。」植松裕太趕緊說道。
「溫桑,你那邊呢,可有什麼進展?」福山英治又看向方既白,問道。
「組長。」方既白露出慚愧之色,「屬下,屬下這邊也在盡力搜查,暫,暫時還未有什麼進展。」
看到福山英治皺眉,他趕緊表態,「組長放心,屬下一定加快搜查力度,掘地三尺也要抓到這個曹猛。」
「植松。」福山英治看向植松裕太,「你去把胡凌雲叫來。」
「哈衣。」
植松裕太離開後,福山英治面色陰沉不說話。
方既白畢恭畢敬地站立,更是大氣不敢喘。
「溫桑。」
「組長,屬下在。」
「你去見了章家駒,章家駒可說了什麼?」福山英治問道。
「報告組長。」方既白說道,「章組長本有些顧慮,不過,經過屬下苦心相勸,章組長消除了顧慮,樂意聽從組長差遣。」
「噢?」福山英治瞥了方既白一眼。
方既白上前兩步,趕緊將自己如何苦口婆心地相勸章家駒,以及從章家駒口中獲的線索向福山英治匯報。
「蘇少雍,蘇少雍,哼。」福山英治冷哼一聲,他的臉色忽然愈發陰沉,一拳砸在了辦公桌上。
方既白眨了眨眼,低著頭,不敢說話。
「溫桑,你先出去。」福山英治沉聲道,「不要離開本部,一會隨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