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羅經緯嘴巴里咬著菸捲,目光時不時地看向總巡長辦公室那緊閉的房門。
儘管警察醫院的老黃只是懷疑附房的三個死者是日本人,但是,在羅經緯的心裡已經篤定這幾個翹辮子的傢伙是日本人了。
或者說,他迫切希望死的是日本人。
羅本手裡提著公文包急匆匆走來。
「阿本,阿本。」羅經緯一把拉住自己這個本家。
「什麼事?」羅本拍掉了羅經緯的手,「我要去見馮總。」
「阿本,是不是警察醫院那邊有最新的發現了?」羅經緯急切問道。
「羅巡官,工作的時候稱呼職務。」羅本皺著眉頭說道。
「你個小兔崽子。」羅經緯敲了敲羅本的腦殼,「快點說。」
「不是警察醫院那邊,是福瑞達閣下有電話找馮總。」羅本揉了揉腦門,「么叔,你臉上的喜色收斂一些。」
「我哪裡笑了?」羅經緯板著臉。
「還說呢,老黃說那幾個人可能是日本人,你當時那嘴巴都要咧到耳朵後了。」羅本低聲道,「羅巡官,這人多眼雜,你收著點。」
「去去去。」羅經緯嫌棄地擺擺手。
羅本上前幾步,敲開了總巡長辦公室的門。
「未經證實的情況,暫時不要亂講。」馮開山面色陰沉,沉聲道,「統一口徑,按照此前的說法,對外堅持是江洋大盜入室搶劫殺人。」
「馮總。」陳根發說道,「要不乾脆就以江洋大盜流竄犯案結案得了。」
「對對對。」一巡巡長盧克敵在一旁直點頭,說道,「那個,那個趙坡子,不是有情報說他帶人潛入滬上了嘛,我估摸著就是趙坡子做的。」
「這個可以。」二巡巡長司馬修也是笑了說道,「趙坡子惡貫滿盈,我看這就像是趙坡子的手法。」
「可以個屁!」馮開山氣得罵道,「都給我聽仔細了,只放出我方初步判斷是江洋大盜流竄作案的消息,其他的一概不要提及。」
說完,他看向站在一旁畢恭畢敬等候的羅本,「阿本,什麼事?」
「馮總。」羅本趕緊匯報導,「福瑞達閣下一刻鐘後要與你通話。」
「都給老子滾蛋。」馮開山瞪了一眼手下大將,「滾蛋,老子要接電話挨訓了。」
盧克敵等人都是露出笑容,然後馮開山罵人更起勁,將這些癟三都趕出了辦公室。
羅本微笑著拉開辦公室的門,客客氣氣地將眾人送出房間,然後小心翼翼地關上辦公室的門。
「那邊怎麼說?」馮開山面色陰沉,沉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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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人傳回了那邊的回話。」羅本低聲道,「那位秦站長說陳茂日雜店的事情與他們無關。」
「放屁!」馮開山破口大罵,「如果最終證實陳茂日雜店那幾個死鬼是東洋人,那這件案子不是他們特務處乾的,能是哪個?秦冠月那老小子沒說實話。」
「馮總,哎呦呦,我的馮總呦。」羅本趕緊壓低聲音說道,「您老人家小點聲。」
「阿本。」馮開山冷著臉,「是不是我們中央區對他們太過客氣了,他秦冠月蹬鼻子上臉了。」
說著,他嘴巴里罵罵咧咧,「你小子是門檻精,制定個計劃,抓他們幾個人,讓那姓秦的曉得老子的厲害。」
「馮總,消消氣,消消氣。」羅本忙不迭勸說,「我估摸著,那邊應該不至於扯謊,他秦冠月自是知曉馮總你的虎威的,要不是馮總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不得他秦冠月都早就被逮住了。」
「行了,別給我灌迷魂湯了。」馮開山身體後仰,倚靠在椅背上,卻是嘆了口氣,「我們和那邊是有那麼一點點默契不假,但是,上海站那幫亡命徒也不是好惹的,想要抓他秦冠月可不容易。」
「那,依馮總的意思?」羅本思索著,低聲問道。
「設法傳話給姓秦的。」馮開山點燃了一支菸捲,猛抽了幾口,手指點了點桌面,說道,「如果我們這邊能夠最終確定陳茂日雜店裡死得是日本人,那這件案子他姓秦的背了。」
「馮總,倘若果真不是他們做的,他們怕是……」羅本皺眉,說道。
「剛才還誇你是門檻精,現在就蠢得掛相了。」馮開山冷哼一聲,「姓秦的是做什麼的?他們是專門和日本人幹仗的,老子這是給他們送功勞,還不用他們費一槍一彈,這上趕著的好事,他姓秦的得請老子的東道感謝呢。」
「他秦冠月真要請東道,馮總真敢赴約?」羅本笑了問道。
「不敢!」馮開山理直氣壯說道。
羅本看著馮開山,努力憋著笑。
「滾蛋。」馮開山嫌棄地擺了擺手,「老子要準備接福瑞達的電話了。」
說著,他又罵了句,「法國人不是東西,東洋人更不是玩意。」
羅本假裝這些話都沒有聽到,轉身要走。
「告訴你那么叔,讓他收斂點。」馮開山又說道,「我可是聽說了,他那嘴角都咧到鬍子上了,恨不得讓所有人都曉得他現在開心得不得了。」
「乾親,是乾的。」羅本辯解道,「我阿爸與他結義,不是親兄弟。」
「滾。」
「好嘞。」
……
羅經緯此時正在三巡副巡長辦公室里。
「發哥。」羅經緯嘴巴里咬著菸捲,東看看西看看,笑了說道,「你這裡比老賀辦公室可小多了,要我說,發哥你乾脆直接搬進那大辦公室去得了。」
「閉嘴吧你,你這話有膽量去他賀臨江當面說去,我那才敬你是一條好漢。」陳根發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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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羅經緯陪著笑。
「嬉皮笑臉的,說吧,什麼事情?」陳根發拉開抽屜,丟了一包煙過去。
「發哥。」羅經緯熟練地接住,嘿笑著說道,「金神父路是小弟的轄區,那陳茂日雜店的案子,要不,還是歐文繼續跟進?」
「那麼大的金神父路,什麼時候成你小子的轄區了?」陳根發一臉嫌棄罵道,然後看著羅經緯的表情認真,他的眉頭皺起來,「你小子可別犯糊塗,這件事影響很惡劣,要不是倒霉攤上了,老子這個副巡長都恨不得躲得遠遠的,你還主動湊上來?」
「終歸是要有人來扛事情的吧,發哥。」羅經緯嘆了口氣,「現場是我發現的,我不扛事誰扛事?」
「你扛?你扛的起來麼?」陳根發氣樂了,罵道。
也就在這個時候,副巡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誰啊,進來。」陳根發沒好氣罵道。
「發哥。」張顯探出腦袋,然後看向羅經緯,「羅大哥,有人找你。」
「誰找我?」羅經緯驚訝問道。
「麥蘭捕房的鐘逸軒巡官。」張顯說道。
陳根發也看向羅經緯。
「這小子找我,准沒好事。」羅經緯擺了擺手,「不見,不見,就說我出勤了。」
「羅大哥,這,這……」
「這什麼,就這麼講。」羅經緯沒好氣說道。
然後他就看到自家副巡長一臉看好戲的樣子看著他。
羅經緯心中一跳,他轉過身,就看到房門大開,張顯的身後站著鍾逸軒。
「哎呀呀呀,鍾兄弟。」羅經緯搓了搓手,「我就說今天這枝頭喜鵲嘰嘰喳喳叫,原來是鍾兄弟來尋我吃酒啊。」
「確定不是惹人厭棄的不速之客?」鍾逸軒板著臉,說道。
「那哪能呢。」羅經緯正色道,「誰這麼沒禮貌,整個中央巡捕房誰不曉得你鍾兄弟是我最好的兄弟,誰敢這麼對你,我羅經緯第一個急眼。」
鍾逸軒驚呆了,他指著羅經緯,沖著陳根發說道,「發哥,見過這麼沒臉沒皮的嗎?」
「往日不得見,今天見到了。」陳根發說道,「小鍾,你遇人不淑啊。」
「發哥,這,你這詞用得不對吧。」鍾逸軒苦著臉說道。
「老子少讀書,怎麼,鍾長官這是發達了,不認我這個老長官了?」陳根發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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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曉得嘞,我就是來受氣的。」鍾逸軒做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
羅經緯在一旁哈哈大笑。
「滾蛋。」陳根發罵道,然後看向鍾逸軒,「小鍾,這小子腦子瓦特了,你去勸勸。」
「是,發哥。」鍾逸軒朗聲說道,說著,從咯吱窩拿出夾著的一條三炮台,丟向了陳根發的辦公桌方向。
只見羅經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空中截胡,並且迅速地拆封,拿了兩包煙,將剩下的大半條香菸放在桌子上,然後飛一般扯著鍾逸軒離開了。
「羅經緯,你混蛋。」陳根發笑著,破口大罵。
……
「什麼事?」羅經緯與鍾逸軒在院子裡溜達著,說話,「醜話說在前頭啊,我欠你那三十大洋現在可手頭緊,還望鍾少爺且緩幾日。」
「放心,不是催債。」鍾逸軒說道,然後他指著羅經緯罵道,「還錢,你老小子不提,我都忘了你欠我錢了。」
「忘了啊,那是我記差了,沒這回事。」羅經緯笑了說道。
「你啊。」鍾逸軒丟了一支菸捲給羅經緯,他自己也點燃了一支菸捲抽了一口,表情認真地看向羅經緯,「方才發哥可是說了,怎麼回事?」
羅經緯沒說話,他摘下鍾逸軒嘴巴里的菸捲,拿過來對火,然後悶悶地抽了兩口。
「和日本人有關?」鍾逸軒皺眉,問道。
羅經緯眼眸一縮,看著他。
「別這麼看著我。」鍾逸軒搖了搖頭,「我還了解你,除了日本人的事情能讓你羅兄發愁,其他什麼事情都不算事。」
「我可是聽說了,你鍾警官在麥蘭捕房那邊和日本人走得比較近呢。」羅經緯彈了彈菸灰,瞥了鍾逸軒一眼,淡淡說道。
「聽說了?」
「對,聽說了。」羅經緯點點頭。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鍾逸軒點了點頭。
羅經緯深深地看了鍾逸軒一眼,將嘴巴里的菸捲直接丟在了地上,轉身就要走。
「我說,你老小子能不能改一改你這個臭脾氣?」鍾逸軒說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羅經緯冷著臉說道,「老子是中國人,做不出那等和數典忘祖的傢伙交朋友的腌臢事。」
「我鍾逸軒是什麼人,你羅經緯還不曉得?」鍾逸軒皺眉,說道。
「以前的鐘兄弟,我曉得,現在的鐘逸軒,我高攀不起。」羅經緯冷冷說道。
「走,請我吃茶,我們坐下慢慢說。」鍾逸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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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經緯沒理會。
「怎麼?這麼多年的交情,真就那麼看我?」鍾逸軒微微一笑,「判斬立決前還要聽犯人喊幾句冤枉呢。」
「好茶沒有,粗茶撐死你。」羅經緯深深地看了鍾逸軒一眼,冷哼一聲說道,「我倒要看看你鍾逸軒能說出什么子丑寅卯來。」
……
奉賢茶樓。
「講吧,我倒要聽聽小鍾漢奸能說出什麼花來。」羅經緯喝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我這個人你還不了解。」鍾逸軒也是喝了一口茶水,然後苦笑著說道,「讓我舍了性命去做那掉腦袋抗日的事情,我沒那個膽量,但是,要說當漢奸做那辱沒祖宗的事情,我是那樣人嗎?」
「我看著像。」羅經緯上上下下打量著鍾逸軒,點了點頭。
「嚡。」鍾逸軒嘆口氣,「你能耐著性子聽我把話講完麼?」
羅經緯抱著手臂,一副洗耳恭聽,看你如何狡辯的架勢。
「麥蘭捕房那邊的情況你又不是不曉得。」鍾逸軒說道,「尤其是老北門關卡的存在,日本人對那邊的滲透十分厲害。」
「這就是你投靠日本人,給日本人當狗的理由?」羅經緯嘲諷道。
「羅經緯,你能讓我好好講話嗎?」
「你講啊,嘴巴在你自己身上。」
「我確實是表現出親近日本人的態度了。」鍾逸軒說道,「但是,那不是出於工作需要麼?」
他示意羅經緯不要講話,繼續說道,「和日本人的關係搞好一些,別的且不說,要是有老百姓過老北門的關卡被日本人刁難,我上前是不是能說兩句好話,幫咱們中國人一把?」
「就這?」羅經緯搖搖頭。
「對,就這,就這還不成嗎?」鍾逸軒有些生氣了,「老子忍辱負重,就是為了幫咱們這些受苦受難的市民一把,我做錯了嗎?」
「你敢說你沒和日本人真的勾勾搭搭?」羅經緯冷冷說道。
「我鍾逸軒可以對天發誓,我清清白白……」鍾逸軒舉起右手,說道。
也就在這個時候,雅間的門被敲了敲。
兩人都是一愣。
「誰啊。」鍾逸軒皺眉,嗬斥道,「說了不要來打擾。」
然後,有人就直接推開門。
「鍾警官,讓我好找啊。」方既白進來了,滿臉熱絡朝著鍾逸軒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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