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如釋重負
蘇牧拐進御膳房的院門。
院子裡一切照舊,水車吱嘎轉著,蘆花雞在窩裡縮成一團,菜地里的土豆苗頂著露水。
他把燉盅放進灶房,洗了手,擦乾。
然後一屁股坐在搖椅上。
搖椅吱嘎響了一聲,椅背往後仰,他整個人攤在上面,兩條胳膊耷拉下來。
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腦子的。
從接到警報到現在,他的精神一直繃著,一根弦都沒松過。搭脈、餵藥、按穴、盯進度,每一步的間隔都是他自己心跳在計數。
現在弦鬆了,整個人空了。
他盯著頭頂的天看了一會兒。
星星還沒全退,西邊還剩幾顆亮的,東邊已經被朝霞蓋住了。
「五十二天————」
他嘀咕了一句,閉上了眼。
卯時。
立政殿寢殿。
長孫皇后醒了。
李世民一直守在榻邊,皇后翻身的動靜不大,但他立刻就察覺了。
「觀音婢?」
長孫皇后眨了兩下眼,目光從渙散聚到李世民臉上。
她張嘴,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深。
從鼻腔灌到胸腔,胸腔撐開,肋骨微微外擴,氣流順暢地走了一個完整的循環,然後緩緩呼出來。
沒有任何阻滯。
長孫皇后怔了一下。
她又吸了一口。
這一次她幾乎是刻意地往深處吸,試探自己的肺到底能裝多少氣。
氣流順著氣管往下走,走到底了,穩穩噹噹。
她的眼眶紅了。
「陛下————」
「我好久————沒這樣痛快地喘過氣了。」
李世民攥著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張了幾次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把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餓不餓?」
長孫皇后的嘴角彎了。
「想喝粥。」
辰時。
消息傳到長樂宮的時候,李麗質正坐在妝檯前發呆。
宮女稟報說皇后娘娘醒了,精神頭比前幾日都好,已經喝了半碗米粥,還跟陛下說了好一會兒話。
李麗質手裡的梳子掉在妝檯上,磕了一聲響。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
松完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右手上纏著的紗布。
昨天守火燙出的水泡,今早又在門檻上磨破了,隱隱滲著水。
她把紗布重新纏緊了。
消息同一時間傳到了房府。
房青君是在院子裡磨當歸的時候聽到的。
房相從宮裡帶回來的消息,說皇后娘娘夜裡發了急症,蘇先生連夜入殿施救,天亮前人就穩住了。
房青君手裡的藥杵停了。
她把磨好的當歸粉用油紙包好,放進竹籃里。
站在院子中間愣了好一會兒。
昨天晚上她提著竹籃回家的路上,還在想蘇牧說的那句話。
「沒說不讓你等。」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一整夜。
現在這句話被另一件事蓋住了。
一個灶房雜役,赤著腳衝進立政殿,在六個太醫束手無策的時候,用一隻燉盅把皇后從死亡線上拖回來。
房青君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殘留的當歸粉。
她忽然覺得,自己認識的那個蘇牧,和立政殿裡的那個蘇牧,中間隔著的東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午時。
蘇牧是被小兕子拍醒的。
啪啪兩下拍在臉上,然後一個熱乎乎的腦袋拱進他脖子裡。
「鍋鍋!」
蘇牧睜開一隻眼。
小兕子趴在搖椅扶手上,兩隻手扒著他的領口,整張臉湊到他面前。
鼻尖對鼻尖。
小丫頭的臉洗過了,辣椒粉的痕跡沒了,兩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冒光。
「阿娘醒惹鴨!」
蘇牧嗯了一聲。
「阿娘說她好久沒這麼舒服地喘氣惹!阿娘還喝惹粥粥!阿娘還笑惹!」
小兕子的語速越來越快,兩條腿在搖椅邊上蹬來蹬去。
「鍋鍋你好厲害鴨!太醫叔叔們都不行,就鍋鍋行!」
蘇牧伸手揉了她一把腦袋。
「你昨晚的辣條吃完了?」
小兕子的表情僵了一瞬。
嘴一咧,露出兩顆缺了角的小門牙。
「契完惹!辣死兕子惹!舌頭都腫惹!」
她張開嘴讓蘇牧看。舌頭伸出來,尖上確實有點紅。
蘇牧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活該,跟你說了少吃辣。」
小兕子捂著腦門,不但沒惱,反而嘿嘿笑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拍在蘇牧手心上。
一顆雞蛋。
「兕子今天去雞窩摸的!給鍋鍋!」
蘇牧捏著那顆還帶著體溫的雞蛋,掂了掂。
「就一顆?」
「母雞隻下惹一顆鴨!兕子明天再去摸!」
蘇牧把雞蛋擱在石桌上。
「行,明早給你炒了吃。」
小兕子歡呼一聲,繞著石桌跑了兩圈,裙擺飛起來掃過桌腿。
陽光從院牆上方照下來,五月的日頭毒得很,但院子裡的水車還在轉,竹筒舀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蘇牧坐在搖椅上,看著小丫頭滿院子瘋跑。
他往搖椅上一靠,兩手枕在腦後。
雞蛋擱在石桌上,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
午後的日頭偏了西,院牆的影子拉長,把半邊菜地罩進了陰涼里。
小兕子跑累了,趴在石桌上,兩條腿晃蕩著,臉蛋貼在石面上,嘴裡還在嘟嘟囔囔。
「鍋鍋,熱死惹鴨————」
蘇牧靠在搖椅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系統面板懸在視野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從昨晚就掛著,他一直沒來得及細看。
【隱藏提示:晉陽公主(李明達)體徵異常】
【先天氣疾,脾胃虛弱,中氣不足,營衛失調】
【當前身體評估:免疫機能低下,臟腑發育遲緩】
【歷史走向:早夭(貞觀十七年,年僅十二歲)】
蘇牧的手指停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的小丫頭。
四歲多的娃娃,個頭比同齡的孩子矮了小半頭。
胳膊細得一把就能握住,手腕上的骨節凸出來,腕骨和肉之間凹了一道溝。
她跑了不到半刻鐘就趴下了。
換成尋常這個年紀的孩子,滿院子瘋跑大半個時辰都不帶喘的。
蘇牧以前不是沒注意到。
小丫頭胃口小,一碗飯吃不了半碗就喊飽。
吃完之後肚子還會咕嚕叫,不是餓,是脾胃運化不動,食物堵在那兒。
天一涼就流鼻涕,天一熱就中暑。
春天起風疹,秋天咳嗽,冬天手腳冰涼得能往人脖子裡塞冰塊。
他一直在忙皇后的事,兕子這頭就用日常飲食墊著,沒來得及系統地調理。
現在皇后的危機解除了,進入穩定修復期。
該輪到這個小丫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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