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連頭都沒抬。
他拿木勺在鍋里攪動了兩下。
「不喝拉倒。」
「去把馬車套好,吃完直接出城。」
李泰縮了縮脖子。
他可不敢真不吃,這白粥看著普通,但蘇牧熬出來的東西,絕對差不了。
魏王殿下趕緊跑去後院角落。
滾滾正抱著一根新鮮的春筍啃得起勁。
滿地的筍殼。
李泰走過去,一腳踢在食鐵獸肥碩的屁股上。
「憨貨,別吃了。」
「幹活去。」
滾滾極其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它慢吞吞地爬起來,邁著內八字步走向馬車。
極其熟練地把自己套進車轅里。
這頭五百多斤的絕世凶獸,現在拉起車來比那四匹遼東大馬還要順手。
它甚至還懂得調整皮帶的位置,免得勒肚子。
客房門被推開。
小兕子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小丫頭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頭上的沖天鬏梳得整整齊齊。
「鍋鍋。」
「系子肚肚餓鴨。」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跑到蘇牧身邊,抱住他的大腿。
蘇牧盛了一碗白粥。
又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一碟切得極細的榨菜絲。
淋上一點香油。
端到石桌上。
小兕子搬著小馬扎坐好。
她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口白粥送進嘴裡。
濃稠的米油掛在唇邊。
小丫頭滿足地眯起眼睛。
「哇。」
「粥粥好滑鴨。」
「暖呼呼的。」
她夾了一根榨菜絲放進嘴裡,嘎嘣脆。
「這個鹹菜菜也好契。」
李泰在旁邊看得直咽口水。
他趕緊自己盛了滿滿一大碗。
用筷子夾起一大坨榨菜絲,直接塞進嘴裡。
咸香脆爽的口感在口腔里炸開。
沒有大唐傳統醃菜那種齁咸發苦的劣質味道。
這榨菜絲帶著極其鮮美的回甘,甚至還有極淡的辣味提鮮。
配上那口熬出米油的滾燙白粥。
李泰眼睛一亮。
他完全顧不上燙嘴,呼嚕呼嚕往嘴裡倒。
一碗熱粥下肚。
魏王殿下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了。
昨晚那種極致鮮美帶來的空虛感,被這碗最普通的白粥徹底填滿。
他連吃了三大碗,最後直接端起鍋,把鍋底的米湯全刮進了自己碗裡。
連一根榨菜絲都沒放過。
半個時辰後。
豪華馬車緩緩駛出客棧。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骨碌碌的聲響。
成都府的城門已經大開。
進出城的商販絡繹不絕。
城門口的青磚牆邊。
站著一個乾瘦的身影。
狗剩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
那是客棧掌柜看在蘇牧的面子上,專門找人給他做的一身新衣服。
頭髮也洗得乾乾淨淨,用一根草繩扎在腦後。
他懷裡死死揣著那本手寫冊子。
背上揹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
裡面裝的是蘇牧給他的那把玄鐵菜刀。
馬車從城門洞裡駛出。
狗剩沒有上前阻攔。
他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滿是塵土的路邊。
對著馬車離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喊叫。
只是死死盯著那輛馬車,直到它徹底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城門內側。
幾匹高頭大馬緩緩踱步而出。
李君羨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挎著橫刀。
他負責帶人清理客棧留下的首尾,順便結清了房錢。
幾名百騎司精銳緊隨其後。
馬蹄聲在城門洞裡迴蕩。
李君羨剛要揚鞭催馬跟上蘇牧的車隊。
一道乾瘦的身影突然從路邊竄了出來。
直接擋在了馬頭前面。
戰馬受驚,前蹄高高揚起。
李君羨猛地一拉韁繩,硬生生將戰馬控制住。
他眉頭緊鎖,手已經按在了橫刀的刀柄上。
看清攔路的人是那個小乞丐後。
李君羨鬆開刀柄。
「你不要命了?」
城門口進出的商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紛紛停下腳步,指指點點。
狗剩對周圍的議論聲充耳不聞。
他站在馬前。
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雙腿還在打著哆嗦。
但他沒有退縮。
他仰起頭,看著馬背上的李君羨。
「大人。」
「小人斗膽。」
「敢問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
狗剩的聲音極其沙啞,帶著破音。
他必須弄清楚。
他要往哪裡去考那個天下第一。
李君羨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少年。
昨晚客棧後院發生的事情,他全看在眼裡。
先生為了點化這個小乞丐,硬是費了四個時辰吊出那鍋極品高湯。
這份造化,大唐無人能及。
李君羨冷笑一聲。
他從腰間扯下一塊純金打造的腰牌。
在半空中晃了晃。
陽光打在金牌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正面刻著三個篆字。
百騎司。
狗剩沒念過書,不認識字。
但他認識那種獨屬於皇權的威壓。
「看清楚了。」
「這是皇家禁衛的腰牌。」
李君羨把腰牌掛回腰間。
「那位先生。」
「是大唐皇宮裡,連當今陛下都要禮讓三分的絕世高人。」
「滿朝文武,誰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先生。」
李君羨拉轉馬頭。
「你想見他?」
「除非你能走進長安城的太極宮。」
「成為這天下第一的御廚。」
「否則,你這輩子連給他端盤子的資格都沒有。」
駕!
李君羨雙腿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一聲,揚起一陣塵土,絕塵而去。
幾名百騎司精銳緊隨其後。
馬蹄聲漸漸遠去。
城門口恢復了喧鬧。
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狗剩站在原地。
滿頭滿臉全都是戰馬揚起的灰塵。
他沒有任何動作。
李君羨那番話,在他腦子裡轟隆作響。
皇宮高人。
連陛下都要禮讓三分。
天下第一御廚!
這幾個字,對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市井乞丐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換做常人,早就被這種天塹般的差距嚇破了膽。
狗剩乾癟的雙手緩緩抬起。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本手寫冊子。
又反手摸了摸背上的玄鐵菜刀。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
這是先生留給他的。
先生說,只要他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震驚天下的美味,就有資格再去見他。
先生沒騙他。
狗剩渾身劇烈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極度的狂熱。
他轉過身,看著官道盡頭那條通往長安的方向。
他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咬出血絲。
「先生。」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