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鐵獸發出一聲極其不客氣的警告。
兩位皇子同時僵住。
滾滾甩了甩腦袋上沾的湯汁,兩隻前爪往鍋沿上一搭,整個身子往前一壓。
鐵鍋被它龐大的體重帶著往自己方向傾斜。
「不是!滾滾你別——」
李泰話沒說完,滾滾已經把大腦袋重新埋了進去。喝湯的動靜響得跟抽水泵似的。
李承乾急得跳腳。
「畜生!你一頭熊喝那麼多幹什麼!你不是吃竹子的嗎!」
滾滾充耳不聞。
尾巴還得意地搖了兩搖。
李泰當機立斷。
他繞到鍋的另一側,趁滾滾不注意,鐵勺從熊腦袋旁邊的縫隙里伸進去,飛速舀了滿滿一勺湯出來。
「大哥快接著!」
李承干反應極快,木碗湊上去。
李泰手一抖,大半勺湯倒進碗裡,小半勺灑在甲板上。
滾滾感覺到了動靜。
它猛地抬頭,嘴裡叼著最後一塊豆腐,瞪著李泰。
嗷!
「跑!」
李泰拔腿就跑。
李承干端著碗緊隨其後。
兩個人繞著甲板上的涼棚跑了三圈,滾滾追了兩步覺得沒意思,又顛顛地跑回鍋邊繼續舔鍋底。
李承干和李泰躲在船尾的角落裡,一人捧著半碗湯,喝得滿頭大汗。
「先生這湯,孤願意再跑五天五夜。」
李承干把碗底最後一滴湯舔乾淨,滿臉都是幸福的傻笑。
李泰沒空搭理他。
他把碗翻過來倒扣在嘴上,連碗壁上粘著的油花都沒放過。
江岸邊的蘆葦叢里。
秦瓊騎在馬上,鼻翼瘋狂翕動。
江風把樓船上飄出來的魚湯香味送到了岸上。
那股奶白濃郁的鮮香混著白胡椒的辛辣,順著風一波一波地往鼻子裡灌。
他身後的百名玄甲軍精銳齊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咕嚕!
咕嚕咕嚕!
此起彼伏的肚子叫聲在蘆葦叢里響成一片。
秦瓊扭過頭,滿臉苦澀。
「都給老夫忍著!」
一名老卒捂著肚子,聲音都帶著哭腔。
「將軍,末將從軍二十年,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但這味道……末將真的快扛不住了。」
秦瓊何嘗不是。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碗奶白色的魚湯,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的那種。
「護衛蘇先生是陛下的密旨。」秦瓊咬著後槽牙,「誰敢上船討食,軍法處置!」
眾將士欲哭無淚。
這什麼破差事啊!
天天聞著神仙飯菜的味道,連口湯都喝不上。
比打仗還折磨人!
秦瓊握緊韁繩,目光死死盯著江面上那艘樓船。
他現在無比懷念那晚在竹林里,蘇先生大方贈予的那鍋藥膳余湯。
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東西。
也是最後一次。
......
蘇牧走到船尾。
兩位皇子正蹲在角落裡舔碗。
看到蘇牧過來,兩人同時把碗藏到身後,跟做賊被抓了現行似的。
蘇牧懶得計較。
他轉身從船艙里拎出一個油紙包,隨手朝兩人扔過去。
李承乾眼疾手快接住。
開啟一看,裡面是四張烙得金黃的麵餅。餅面上刷著薄薄一層油,散發著麥香。
「泡著鍋底剩的湯吃。」
蘇牧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李承干和李泰對視一眼。
兩人飛奔回灶台前。
滾滾已經把鍋舔得鋥亮,但鍋底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奶白湯汁。
李承干把麵餅撕成小塊扔進鍋底。
餅塊吸飽了殘餘的魚湯精華,變得又軟又香。
他捏起一塊塞進嘴裡。
眼睛瞬間瞪圓!
麵餅的麥香混著鯽魚湯的鮮美,白胡椒的辛辣在舌尖微微跳動。明明只是泡了點鍋底的殘湯,味道卻好得離譜。
「絕了!」
李承干往嘴裡猛塞,腮幫子鼓得跟松鼠藏松果似的。
「先生隨手一張餅,都能把御膳房那幫廢物按在地上摩擦!」
李泰也吃得滿嘴流油,連連點頭。
小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了。她踮著腳尖扒著鍋沿往裡看,發現鍋底已經被兩個哥哥颳得乾乾淨淨。
小丫頭鼓起腮幫子。
「太子哥哥壞!胖哥哥也壞!」
「都不給兕子留!」
李承干趕緊把手裡最後一塊泡餅遞過去。
「給給給!大哥的都是你的!」
小兕子接過泡餅,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眉眼彎成月牙。
「唔……好契!」
......
清晨的江面籠著一層薄霧。
水汽涼絲絲的,順著木窗縫往船艙里鑽。
蘇牧醒得早。
他在甲板上活動了兩下筋骨,回到船艙推開房青君那間房的門。
腳步極輕。
房青君側身蜷在榻上,呼吸均勻,睡得正沉。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和一截纏著白棉布的腳踝。
蘇牧蹲下去看了一眼。
腫消了七成。
昨天那種發紫發黑的恐怖顏色已經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淺淺的青黃,骨節的輪廓重新顯現出來。
系統獎勵的藥膏果然夠狠。
他沒出聲,退出去的時候門帘放得極其緩慢,布料連晃都沒晃。
灶台前。
蘇牧掀開米缸的蓋子。
裡面是上船前在嘉州糧鋪子買的上等粳米,顆粒飽滿,泛著油潤的光澤。
他舀出兩碗,清水淘洗三遍,瀝乾。
左手抄起油壺,往米粒上滴了幾滴芝麻香油,五指插進去拌勻。
米粒裹上油脂之後表面變得晶亮。
這一步是關鍵,下鍋之後米粒不會粘連,熬出來的粥底綿滑如絲。
大鐵鍋灌了半鍋清水,猛火燒開。
水沸的時候,蘇牧把拌好的粳米倒進去。
噗!
沸水被米粒激了一下,翻湧起密集的氣泡。蘇牧抄起木勺順著一個方向攪了三圈,火候不減。
粥底需要大火催。
等米粒在沸水裡翻滾了約莫一炷香,鍋里的水開始變得渾濁粘稠,米粒的形狀模糊了邊緣。
蘇牧這才轉小火。
另一邊的案板上,一條瘦肉早就切成了極細的絲。
薑絲鋪底,料酒淋上去,肉絲在裡面醃了小半刻鐘,腥氣去得乾乾淨淨。
然後是皮蛋。
琥珀色的蛋黃被刀切成小丁,蛋白部分則碎成不規則的塊狀。兩種口感,兩種顏色。
鍋里的粥底已經熬到米粒徹底開花。
蘇牧先下肉絲。
筷子撥散,在滾粥里燙了十幾息,肉絲變白捲曲。
緊接著倒入皮蛋碎,攪勻。
蓋上鍋蓋,燜了兩個呼吸。
揭蓋的剎那。
米香、肉香、皮蛋那種獨特的鹼香混在一起,從鍋口騰起,裹著熱汽往四面八方散開!
這味道跟昨日的魚湯不同。
魚湯是鮮烈的,帶著穿透力。
粥的香氣是柔的,溫吞吞往鼻子裡滲,滲進去就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