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順江而下。
兩岸青山疊在暮色里,遠處的山脊線被夕陽燒成了一道金邊。
蘇牧靠在船舷上,剛把紫砂壺裡的最後一口涼茶灌完。
船艙的門帘掀開了。
房青君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衫裙,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碎發被江風吹得貼在腮邊。
腳踝上的白棉布拆了。
腫消得七七八八,骨節輪廓清清楚楚,只剩一圈淡青。她試探著把左腳踩實,重心慢慢壓上去。
不疼。
她又蹦了一下。
真不疼了!
房青君的眉眼彎起來,提著裙角就往甲板上走。步子輕快,跟籠子裡放出來的鳥雀沒什麼兩樣。
走了三步。
「慢點。」
蘇牧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
房青君腳下頓了一拍,剛要轉頭,一隻手已經搭上了她的手臂。
五指扣著她肘彎下方,力道不重,但穩當得很。
房青君整個人僵了半息。
她低頭盯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腹粗糙,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繭子。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燙得她小臂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筋骨傷沒徹底好透,別蹦。」
他攙著房青君的胳膊往船頭走,步子壓得很慢,慢到房青君每邁一步,他都等她站穩了才動。
兩人並排站在船頭。
江風大了。
暮色把遠山染成深青,天邊還掛著最後一截橘紅的雲。
水面上的碎金光斑隨著波紋散開又聚攏,好看得不真實。
房青君被風吹得眯起眼。
髮絲從木簪底下滑出來,飄在半空中亂舞,有幾縷粘到嘴角上。她抬手去撥,撥了兩下沒撥利索。
蘇牧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從她被風吹得發紅的鼻尖滑到嘴角那幾縷亂發上,停了一瞬。
他伸手把那幾縷頭髮攏到她耳後。
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自己都沒過腦子。
房青君整個人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
她攥緊衣角,盯著江面上的碎光不敢扭頭。
心臟跳得太狠,振得耳膜嗡嗡響!
蘇牧的手已經收回去了,靠在船舷上看遠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過了好半天。
「以後別幹這種事了。」
房青君愣了一下。
「一千多里路,腳傷成那樣還騎馬。」
蘇牧沒看她,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散,「你要是落下病根,你爹得把我活剮了。」
房青君咬著下唇。
她想說點什麼。
想說她從長安出發那晚翻牆的時候根本沒想那麼多,想說她在驛站里吃粗糧餅子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他在漢中持刀的背影,想說她這輩子沒幹過比這更傻的事,但她一點都不後悔。
嘴張了又合。
最後只擠出來三個字。
「知道了。」
蘇牧側過臉瞥她。
少女的側臉被夕陽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鼻樑上有一粒淺淡的雀斑,是這幾天趕路曬出來的。
睫毛垂著,臉紅得快燒起來,嘴唇卻抿得死緊,一副倔驢不服輸的模樣。
蘇牧看了兩息,收回視線。
嘴角動了一下。
「等著。」
他轉身往船艙走。
房青君回過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
晚風把帘子吹起來又落下去,一晃一晃的。她把手貼在胸口按了按,越按越不管用。
船艙裡頭,灶台前面。
蘇牧從紫檀木箱的夾層里取出一隻密封的青瓷小壇。壇口的蠟封揭開,一股極其柔和的甜香飄了出來。
系統獎勵的極品糖桂花。
罈子里的桂花瓣泡在蜜中,金黃透亮,每一瓣都保留著完整的花形,散發著秋天才有的清幽甜意。
蘇牧舀了一勺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對了!
他從米缸底下翻出一袋糯米粉,又從角落摸出半袋澄粉。
兩種粉按七比三的比例倒進瓷盆里,加入溫水和一小勺豬油。
手掌壓上去,揉。
糯米粉吃水之後變得黏韌,澄粉負責提供彈性和透明感。
兩者混在一起,在掌心下反覆摺疊按壓,粉團的質地從粗澀變得細膩綿軟。
揉到光滑不沾手的程度。
蘇牧把粉團分成均勻的小劑子,每一個都按扁,中間挖出淺淺的凹槽。
糖桂花舀進去,金黃的花瓣在白色的粉皮上洇出一圈透亮的光暈。
收口,搓圓,按進巴掌大的木模子裡。
模子底部刻著如意紋。
按實了倒扣,輕輕一磕。
一塊方方正正的桂花糕落在蒸屜的油紙上。
連做了十二塊。
蒸屜上鍋,蓋蓋,大火催汽。
白霧從鍋蓋縫隙里往外冒,帶著糯米受熱後膨脹的穀物香氣。桂花的甜意裹在蒸汽里,順著艙門飄到甲板上。
李承乾的鼻子先動了。
他和李泰正蹲在桅杆後面各啃一塊乾糧餅。餅是上船前在嘉州買的,放了兩天,硬得能當板磚拍人。
「什麼味道?」
李承干停下嘴裡的咀嚼,鼻翼猛抽了三下。
李泰也聞著了。
他手裡的乾糧餅舉到一半,整個人瞬間定住。
甜的!
不是粗糖那種渾濁的甜膩,是花香裹著蜜意,清清淡淡的,往鼻子裡一鑽就賴著不走。
「桂花?」
李泰的眉頭擰起來,「嘉州附近哪來的桂花?」
李承干把乾糧餅從嘴裡拔出來,臉色複雜至極。
「他不會是在給房姑娘做點心吧?」
兩人對視。
空氣安靜了三息。
然後同時竄到桅杆另一側,伸著脖子往灶台方向猛瞅。
蘇牧掀開鍋蓋。
蒸汽散盡之後,十二塊桂花糕安安靜靜地躺在蒸屜里。
糕體半透明,微微泛著玉色的瑩潤光澤,模子壓出來的如意紋路清晰分明。
嵌在糕體內部的糖桂花透過薄薄的粉皮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碎金色,跟琥珀里封著的花瓣沒什麼兩樣。
蘇牧用竹夾把桂花糕逐塊碼進白瓷碟里,端起來走向船頭。
房青君還站在那裡。
夕陽已經沉了大半,只剩一彎弧形的光掛在山脊上。她回過頭,看見蘇牧手裡的碟子。
白瓷襯著玉色的糕體,碎金一樣的桂花紋路若隱若現。
「蘇先生,這是......」
蘇牧沒答話。他用竹夾挑了一塊,遞到她嘴邊。
「嘗嘗。」
房青君的呼吸漏了半拍。
她低頭湊過去,小口咬下一角。
牙齒陷進糕體的那個瞬間,軟糯的觸感裹住了舌面。
不黏牙,不寡淡。
糯米的穀物甜和澄粉的彈韌交織在一起,嚼兩下就化成了綿密的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