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靠岸時,日頭已經偏西。
穿過檢驗的船伕們開始往外卸貨,李承干和李泰沒等吩咐,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樓梯。
這些天的船上生活,這哥倆已經被蘇牧訓得差不多了。出力的活兒從不多問,拎包的姿態都擺得賊標準。
蘇牧牽著房青君的手從船艙里走出來。
她的腳踝已經完全消腫,走路時那股子別彆扭扭的感覺也沒了。
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臉上的顏色也不再蒼白,被江風吹得泛起淡淡的紅暈。
眼神清亮得能映出碼頭對岸的柳樹影子。
小兕子騎在滾滾的背上,兩隻小手攥著熊貓的黑毛,樂得咿呀亂叫。
滾滾走得很慢很穩,生怕把這位小祖宗顛下來。
碼頭邊排起了長隊。
下午時分,兩岸洗衣裳的婦人陸續收了衣服,叫賣小吃的攤販們擺起了晚間的生意。
糖粥攤前已經有人排隊,餛飩的銅鑼在敲,聲音清脆地在空氣里彈開。
李泰揹著最沉的行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李承干拎著兩個小包,倒是輕快得多,不過他的眼睛一直往街邊那些攤子上瞟。
「先生,咱們要在這兒停留多久?」
李承乾的嗓子裡帶著點謹慎,生怕惹惱了蘇牧。
他算是摸清楚這位的脾氣了。
只要好好幹活,他就像個沒脾氣的佛。
要是偷懶,那結果......李承干摸了摸腰上被揍過的位置,決定以後還是老實點。
「看心情。」
蘇牧的回答依舊惜字如金。
他拉著房青君穿過人群,朝著青石板街的方向走去。
中間那條街不寬,兩邊都是老木房子。
瓦片蓋得有些陳舊,飛簷下掛著紅燈籠,風吹得搖搖晃晃。
賣粉的、賣餛飩的、賣糖粥的攤子沿著街道擺了一長溜。還有幾家鋪子門上沒有招牌,但從飄出來的香氣來看,多半也是吃食。
蘇牧在其中一個扁擔攤前停下來了。
攤主是個年紀約莫五六十的老人,頭髮花白,鬍子扎得整齊。
他穿著打補丁的圍裙,手法卻很講究。
從竹簍里拎起餛飩皮,手指一攏一放,餡兒就包進去了。速度快得連李泰都有點看不清。
「客官,要幾碗?」
老攤主的眼神掠過蘇牧,又看了看小兕子,笑著問。
做小食攤的最愛小孩子,因為小孩子吃得歡實,家長才捨得加錢。
蘇牧在木凳上坐下,房青君跟著坐在他身邊。
小兕子被蘇牧抱到了他腿上,滾滾則蹲在旁邊的空地上,圓滾滾的身體擋住了過往行人的視線。
「六碗,再給這位小姐來一碗清湯,不要餛飩。」
李承干和李泰找不到位置,總算有個夥計給他們騰出了兩個竹凳。哥倆也顧不上形象,坐下之後就開始咽口水。
老攤主手在鍋上揮舞,動作行雲流水。
餛飩在滾水裡翻了三翻,浮起來之後他就開始舀。用的是個竹製的小漏勺,餛飩在裡面堆成一個小山。
湯底早就燒好了。
一隻砂鍋里,紫菜泡開了,蝦皮撒得均勻,還有點焦香的豬油浮在湯麵上。
老攤主往每個碗裡舀了熱湯,餛飩沿著碗沿滑進去,動作精準得沒有一絲拖沓。
最後甩上一點蔥段,一碗就成了。
蘇牧端起來的時候,剛好停在鼻尖下。
他沒有立刻動筷子,就那麼拿著碗,眼睛掃過湯的顏色,鼻子吸了兩下味道。
小兕子坐在他腿上,小腦袋探過來,也學著他的模樣聞了聞。
「好香呀!」
小丫頭的評價很中肯。
蘇牧拿起筷子,挑了一隻餛飩放進嘴裡。
皮咬下去的時候,餡兒的鮮味就衝出來了。
肉餡用量很少,卻全是精髓。蝦的鮮、肉的香,配合著皮的軟滑,三樣東西碰在舌面上就散開了。
湯底更講究。
蝦皮的味道被漸漸激發出來,甜度恰到好處,沒有那種腥氣。
紫菜吸飽了湯汁,咬下去軟綿綿的。豬油雖然只是一丁點,卻讓整碗湯都變得滑順溫厚。
李承干吃得很快,一碗還沒吃完,就用筷子指著碗底問老攤主。
「這湯底用的豬油是怎麼煉的?」
他話音才落,蘇牧就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這哥們什麼時候學會問問題了?
老攤主倒是一點不含糊,擦了把手,坐在爐子邊上給李承干講了起來。
「鎮上的老劉做的。
收的都是板油,新鮮的,慢火煉。火大了油就糊了,就沒那個香氣。
我來這兒擺攤之前,專門跑到他鋪子裡去學了學火候。一年多了,這湯的味道才穩定下來。」
蘇牧放下碗,用拇指抵著下唇尖,沉默了片刻。
「湯底的蝦皮是乾的蝦皮,還是自己曬的?」
老攤主眼睛一亮。
「客官您的眼光真毒。」
他豎起一根手指,「用的是自己曬的。秋天時候從集市上收新蝦,自己晾曬。冬天吃起來那股鮮味最濃,用乾貨蝦皮的話,買不出這個味兒。」
房青君坐在蘇牧身邊,看著他用筷子在碗裡輕輕攪了下湯,把飄在湯麵上的蝦皮沉到下面。
「你對紫菜的儲存有講究嗎?」
蘇牧這一問,老攤主撫了把鬍子,有點得意。
「那是當然,從市集上買回來,放在陶罐里,底部墊上石灰。
春夏時候要防潮,放在通風的地方。要不然這紫菜放不了多久就會軟掉,吃出來的口感全變。」
李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把嘴。
「先生,這老頭的手藝確實不錯。」
蘇牧沒有回應李泰的評價,反而對老攤主說了句話。
「湯底的配置很講究,特別是蝦皮和紫菜的比例。我能問一下嗎?你用的是多少份蝦皮配多少份紫菜?」
老攤主抄著手,視線在蘇牧臉上轉了轉。
他是在打量這個人。
這位客官問的不是怎麼做,而是份量比。
做小食攤的人最怕就是別人套秘方,但這位的問法不一樣,他是真的在鑽研,不是為了抄。
老攤主能感受出來。
「蝦皮曬乾了之後,一斤湯的料用三錢蝦皮,紫菜用一錢。這個比例摸索了一年多才定下來。要是蝦皮多了湯就腥,紫菜多了就苦。」
蘇牧點了點頭,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乾了。
「火候把握得不錯。」
這一句評價,讓老攤主的臉上綻開了皺紋。
「您這是在誇我啊。」
他撓了撓頭,「到這兒來吃過的食客也不少,但像您這樣真心去品的,這是第一次。」
房青君的眼神在蘇牧和老攤主之間轉了轉。
她才明白,他跟尋常的食客真的不一樣。
別人來吃東西就是為了填飽肚子,他吃一碗餛飩,卻是在跟一個陌生人進行某種靈魂上的對話。
李承干放下筷子,望著蘇牧的背影。
兩個月前在東宮,他以為蘇先生是個高人。
後來在渝州,他覺得蘇先生是個高手。
現在在這條江南小街上,吃著五文錢一碗的餛飩,他突然明白了。
蘇先生根本沒有什麼高人架子。
他只是真心喜歡食物,喜歡那些用心把手藝打磨出來的人。
不管這個人是御膳房的大廚,還是街角擺攤的老頭子。
小兕子從蘇牧腿上滑下來,踮起腳尖往砂鍋里張望。
「鍋鍋,還有餛飩嗎?兕子還要吃。」
老攤主笑著又舀了一碗,這碗餛飩特意多舀了兩隻。小丫頭咬著筷子,樂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滾滾這時候才扭過頭,用鼻尖嗅了嗅空氣里的湯香。
它走到蘇牧身邊,黑豆眼裡寫滿了渴望。
「你不吃。」
蘇牧連頭都沒轉,「這湯里有蝦皮,你吃了會腹瀉。」
滾滾吭哧吭哧地叫了兩聲,轉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