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笑聲漸漸小了。
「這刀。」
有人咽了口唾沫。
蘇世握住刀柄。掌心貼著刀柄上磨出的凹槽,穩得跟生了根似的。
他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
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嘉州城外的小院,竹籬笆圍著三間茅屋。
灶台上擺著案板,案板旁站著一個穿粗布衫的年輕人。那人手裡也握著一把菜刀,但比他這把好上百倍。
「刀,是廚子的第二條命。」
那人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傳出來,不急不緩的。
「握刀的時候,心要沉。手要穩。眼要准。下刀之前,先看清楚食材的紋理、筋骨、水分。」
「看明白了,下刀就快。一刀下去,不拖不拽,不補不修。」
「這是刀工的根基。記住,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蘇世睜開眼。
目光落在那根白蘿蔔上。
蘿蔔粗如小兒臂,長約一尺,表皮光滑,底部帶著一圈細密的鬚根。
水分足,纖維密。
從個頭和形狀判斷,產自洛陽北邙山下的沙土地。
「好蘿蔔。」
刀光一閃。
第一刀下去,蘿蔔頂端的蘿蔔纓被齊齊削斷。斷口平整如鏡,沒有一絲毛邊。
緊接著第二刀。
蘿蔔被豎著剖成兩半。
蘇世把半邊蘿蔔平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蘿蔔頂端,五指微曲,指節壓著菜面。
右手腕翻轉。
刀刃貼著蘿蔔的切面,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切入。
不是切,是片!
刀刃與案板之間幾乎平行,傾斜角度不超過十五度。每一片蘿蔔從刀刃下脫離的時候,薄得能透光。
片越來越快,快到刀影連成一片,案板上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白光。
片出來的蘿蔔片薄如蟬翼,層層疊疊摞在案板上。從側面看過去,隱約能透出對面灶台的影子。
但這還沒完。
蘇世把那一摞蘿蔔片疊起來。
刀刃橫過來。
切絲!
這一手才是真功夫。
蘿蔔片本就薄如紙,再要切成絲,刀稍微偏一絲,要麼切成碎末,要麼切斷了纖維。整根絲的粗細必須完全一致,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
蘇世的刀尖穩如磐石。
一下又一下。
刀落如雨,案板上傳來細密的嚓嚓嚓聲。
圍觀的廚子們全看呆了。
「這刀法。」
張家水席的胖廚子瞪大了眼,喉結上下滾動,愣是吞不下嘴裡的哈喇子。
切完最後一刀,蘇世把刀擱下。
案板上躺著一堆蘿蔔絲。
細如牛毛,勻如髮絲。
每根長短一致,粗細一致。拿在手裡,對著太陽光看,能清楚地看見光線從絲與絲之間的縫隙中穿過來。
「好傢夥。」
「這刀工,得練多少年?」
「這小子什麼來頭?」
蘇世沒理他們。
他從旁邊的配料筐里翻出一小袋綠豆粉。粗陶布袋,上頭印著邙山二字。
開啟袋口,用手抄了一把粉出來。
細,非常細。
顏色青白,手感滑膩。
好東西。
蘇世點點頭。
他端起案板旁的木盆,舀了半盆清水。把蘿蔔絲輕輕放入水中,浸泡三五息,然後迅速撈出,平鋪在蒸籠的籠屜布上。
這一步是跟郭老學的。
蘿蔔絲沾水後表面會形成一層薄薄的水膜,但不能搓揉。一搓就碎。
「要讓它本身的水。」
郭老那句話又從腦子裡冒出來。
蘇世把綠豆粉均勻地揚出去。
動作跟撒種似的,每一把粉都揚得又輕又勻。粉霧飄在蘿蔔絲上方,緩緩落下,給每一根絲都裹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衣。
然後上蒸籠。
旺火猛氣。
蘇世蹲在灶前,雙眼死死盯著爐膛里的火。火焰的顏色從紅變橙,從橙變黃。火舌舔著鍋底,蒸汽從籠屜縫隙里噴出來,帶著一股清甜的味道。
半刻鐘。
他掐著時辰,準時起籠。
掀開籠蓋的那一刻。
一股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籠屜布上躺著一團晶瑩剔透的東西。蘿蔔絲原本的白,被綠豆粉的青白覆蓋之後,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色。
每一根絲都裹著一層薄薄的膠質膜,在蒸汽中微微發亮。
滑、彈、亮!
蘇世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筷子夾著蘿蔔絲送到眼前,那絲在筷子尖上輕輕顫動,跟活的似的。
他把蘿蔔絲移入備好的瓷盆中。
然後從灶台底下搬出一隻砂鍋。
砂鍋里裝著湯。
這湯從清早開賽之前就開始熬了。是他自己的灶台帶來的,不在賽會提供的食材範圍內。
嚴格來說,有點擦邊。
但他沒管那麼多。
掀開砂鍋蓋子。
一股鮮到骨子裡的味道竄出來。
這湯用老母雞、乾貝、豬棒骨、金華火腿,吊了整整四個時辰。中途撇了三次浮沫,濾了兩次殘渣。
最後出來的湯,清澈見底,泛著淺淺的金色。
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點油花。
但鮮味濃得能把舌頭鮮掉。
蘇世把清湯緩緩注入瓷盆。
湯汁漫過蘿蔔絲,浸透每一根纖維。那層綠豆粉的膠質膜在熱湯的浸潤下徹底甦醒,變得軟彈而飽滿。
最後一步。
他從配料筐里拿了一小撮鹽,半勺老黑醋,三指捏的胡椒粉。
依次撒入。
鹽定底味,醋提鮮鋒,胡椒激辛香。
三種味道依次啟用,在清湯里打了個旋兒,然後融為一體。
蘇世端起瓷盆。
盆不大,普通的白瓷。盆里的蘿蔔絲在金黃色的湯汁中若隱若現,如同水草在溪流中搖曳。
他轉身走到評委席前。
五個評委正襟危坐。
主評委是個白鬍子老頭,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長衫。胸前掛著一塊木牌,上書洛陽廚行公會會長。
蘇世把瓷盆擱在桌上。
「請。」
白鬍子老頭低頭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蘿蔔?」
「是。」
「就這?」
「就這。」
白鬍子老頭看了他一眼。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湯入口的那一瞬間。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先是一愣。
然後是困惑。
再然後。
他猛地放下湯匙,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攥著扶手,嘴唇哆嗦得厲害。
「這、這!」
他聲音發顫,眼眶居然泛紅了。
「這是燕菜的味道。不,比燕菜還絕。這清湯,這蘿蔔絲,怎麼做到的?」
旁邊四個評委趕緊各自嘗了一口。
然後。
場面就控制不住了。
一個胖評委眼淚嘩地就下來了,連擦都來不及擦。
一個瘦評委筷子掉了三次都沒撿起來。
一個女評委捂著嘴,硬是沒讓哭聲漏出來,但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最後一個評委最誇張。
他直接把湯匙一扔,兩隻手捧起瓷盆,仰頭把剩下的湯汁一口氣灌進了嘴裡。
喝完還砸吧嘴。
「沒了?就這麼點?再給老夫來一盆!」
場子外圍的觀眾全看傻了。
「這什麼情況?評委瘋了?」
「一碗蘿蔔湯至於嗎?」
「我眼睛沒花吧?那個是李記醬園的東家?他怎麼也在哭?」
蘇世站在桌前,面上不動聲色。
但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繃直的脊背,泄露了他內心的驕傲。
「小子。」白鬍子老頭擦了把眼睛,聲音還在發抖,「你這手藝,哪裡學的?」
「家師。」
「你家師是誰?」
蘇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挺直腰板。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家師。」
「大唐廚道第一人。」
「蘇牧。」
場子裡瞬間炸了鍋。
「蘇牧?哪個蘇牧?」
「沒聽說過這號人呀?」
「等等,蘇牧。嘉州?那個在嘉州做甜皮鴨的?」
「我聽蜀地的商隊說過,說是做了一手絕世好菜,嘉州城的名廚全給他跪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
蘇世沒管那些聲音。
他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搭在玄鐵菜刀的刀柄上,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那裡是南方的方向。
長安的方向。
他嘴唇微動,喃喃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先生,弟子沒給您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