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坐在船尾,看著水下密密麻麻的極品大閘蟹。
「脫衣服。」
蘇牧開口。
李承干和李泰愣住。
「先生,這大冷天的,脫衣服幹嘛?」李泰抱著胳膊,往後縮了縮。
蘇牧指了指水面:「好食材就在底下,你不下去抓,指望它們自己爬進鍋里?」
李承干看了一眼水下那群揮舞著巨螯的龐然大物,咽了口唾沫。這水看著就冷,泥漿渾濁,水面上漂著腐爛的水草。
「不是有蟹籠嗎?」李泰指著船艙里的竹編籠子。
「放籠子也得有人下水去布。」
蘇牧踢了踢腳邊的竹籠,「那繩子上綁了漚臭的豬肝,得把籠子埋進淤泥里,留個口子。水太淺,船靠不過去。下去吧,一人一個。」
李承乾沒二話,解開腰帶,把外面的長袍脫了,只留下一身粗布短褐。
李泰磨磨蹭蹭。
蘇牧斜眼瞥他:「不想吃松鼠鱖魚那種級別的極品了?」
一聽這話,李泰眼睛亮了,三兩下扒了外衣,露出圓滾滾的肚子。
兩人一前一後翻出船舷。
腳剛沾水,李泰倒抽一口涼氣!
臘月的太湖水,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腳底踩不到實處,全是軟爛的淤泥。往下陷,一直沒到小腿肚。
李泰身子胖,底盤本來挺穩,但在淤泥里根本使不上勁。他剛邁出一步,左腳拔不出來,右腳一滑。
撲通!
整個人臉朝下砸進水裡,泥水四濺。
船上的小兕子拍著手又蹦又跳:「二鍋鍋變成大泥鰍啦!滾滾快看,二鍋鍋在水裡打滾!」
滾滾哼唧兩聲,咬斷一口竹子,歪著腦袋看熱鬧。
泥水灌進嘴裡,帶著濃烈的腥臭味。李泰撲騰著想站起來,手在水底亂抓,一把摸到個滑溜溜的東西。
「蛇!水裡有蛇!」李泰嚇得破音,拼命往後縮。
一條巴掌長的黑魚被他驚動,尾巴一甩,啪的一聲抽在李泰臉上,留下個泥印子,鑽進水草堆里不見了。
李承干在旁邊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一條魚也能把你嚇成這樣,魏王的膽子留給長安城的廚子下酒了?」
李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凍得上下牙直打架,還不忘回嘴:「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底下全是爛泥,你走兩步試試!」
「別亂動。」
蘇牧在船上提醒,「這底下有石頭,踩穩了再走。」
李承干比李泰強點,但也凍得嘴唇發紫。他雙手端著竹籠,一步一晃往水草密集的地方挪。
水下的螃蟹被驚動了。
那些大塊頭沒跑,反而揮舞著鉗子迎上來。野生的太湖蟹脾氣暴躁,領地意識極強。
李承干把竹籠按進淤泥里,剛準備把綁著豬肝的繩頭塞進去。
水底一團黑影突然竄出來。
李承乾眼疾手快,伸手去抓。
咔!
一聲脆響。
「啊——!」
李承干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一隻足有半斤重的大閘蟹,那隻長滿黑毛的巨螯,死死鉗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十指連心!
太湖蟹的咬合力驚人,硬殼連骨頭都能夾碎,更別說肉長的指頭。
大唐的太子,平時在東宮連走路的步幅都有規矩,現在滿身泥水,疼得五官扭曲,在蘆葦盪里毫無形象地跳腳。
那螃蟹的鉗子上長滿了堅硬的倒刺,深深扎進肉里!
李承干甚至能感覺到骨頭被擠壓的酸痛。
他平時在御膳房看到的螃蟹,全是被五花大綁、死氣沉沉地趴在盤子裡,哪見過這種野性十足的活物。
李承干疼得直蹦,右手在半空中亂甩。那螃蟹根本不鬆口,就這麼掛在他手上。
「別甩!」
蘇牧靠在船舷上,手裡拿著根竹篙,「越甩它夾得越緊。把它放水裡,讓它自己鬆開。」
李承干趕緊把手按進水裡。
沒用。
這隻蟹脾氣太倔,死咬著不放。
「先生救命!斷了斷了!」李承干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牧用竹篙在水面上敲了兩下:「捏它的眼睛。螃蟹眼睛最嫩,一碰就縮頭,鉗子自然就鬆了。」
李承干左手摸索過去,在那蟹殼前端兩根突出的眼柄上用力一捏。
大閘蟹受驚,鉗子一松。
李承干趕緊把手抽回來。
食指已經腫得通紅粗大,破皮出血了。
他氣急敗壞,抬腳要去踩那隻蟹。
「踩碎了晚上你吃殼?」蘇牧一句話把他攔住。
李承干咬牙切齒地看著水底那隻耀武揚威的螃蟹,半天無從下手。
「看好了。」蘇牧挽起袖子,手伸出船舷。
水面下一隻大蟹正舉著鉗子示威。
蘇牧的手極穩。
沒有多餘的動作,手腕一翻,避開正面揮舞的雙螯。食指和大拇指精準地落在蟹殼中後部的邊緣。
兩指發力,往上一提。
那隻半斤重的大蟹被穩穩拎出水面。八條腿在空中亂蹬,兩隻大鉗子咔咔開合,卻死活夾不到蘇牧的手指。
「力道要透。」
蘇牧把螃蟹扔進竹籠,「別怕被夾,你越怕,動作越變形,它夾得越准。抓蟹有門道。
不能從前面抓,那對鉗子不是擺設。得從後面繞。大拇指和食指卡住蟹殼兩邊,也就是那幾根尖刺的地方。用力捏緊,把它整個倒提起來。」
李泰在旁邊聽著,躍躍欲試。
他盯上了一隻正在啃水草的大蟹。這隻個頭更大,背殼青黑髮亮。
李泰屏住呼吸,雙手悄悄探入水中,繞到螃蟹背後。
看準時機,用力一捏。
抓住了!
李泰興奮地把螃蟹舉出水面:「大哥你看!我抓到了!」
話音剛落,那螃蟹八條腿亂蹬,後腿上的倒刺極其鋒利,直接劃破了李泰的手心。
李泰手一痛,力道鬆了半分。
咔吧!
正中李泰的大拇指。
「嗷——!」
蘆葦盪里響起了第二聲慘叫。
李泰疼得眼淚狂飆,直接一屁股坐進水裡,濺起大片泥漿。
船上的小兕子笑得前仰後合,連手裡的半塊米糕都掉進了船艙。
「笨。」
蘇牧搖搖頭,「卡住兩邊,力道得死,不能給它翻身的機會。再來。」
兩人在泥水裡跟這群大閘蟹較上了勁。
一次次被夾,一次次滑倒。
手背上全是紅腫的夾痕和倒刺劃出的血道子。
過了半晌,兩人摸出門道了。
李承干看準目標,出手快狠准。兩根手指死死卡住蟹殼兩側,任憑螃蟹怎麼揮舞大螯,就是碰不到他的手皮。
轉手一扔,準確落進竹籠里。
李泰也不甘示弱。他乾脆不顧形象,半蹲在水裡,雙手齊下,左右開弓。
「大哥,那邊還有一隻大的!快攔住!」
「你左邊!踩住水草,別讓它跑了!」
兩個平時在太極宮裡為了儲君之位暗中較勁的皇子,現在拋開了一切身份和算計,在這片泥潭裡,為了幾隻螃蟹大呼小叫,配合默契。
冷風吹在身上,早就感覺不到冷了。
劇烈的運動讓兩人渾身發熱,額頭上冒出白氣。
竹籠里的螃蟹越來越多。互相擠壓,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大半個時辰過去。
蘇牧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夠了,上來吧。」
李承干和李泰合力拖著那個裝滿大閘蟹的竹籠,艱難地往船邊走。
竹籠極重,少說有幾十斤。
兩人把竹籠搭在船舷上,蘇牧伸手拉了一把。
砰!
竹籠落在船艙里。裡頭金爪黃毛的極品大閘蟹密密麻麻,活力十足地往上爬。
李承干雙手扒著船舷,翻身爬上船。
李泰實在沒力氣了,趴在船幫上直喘粗氣。蘇牧拽著他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他提了上來。
兩人癱坐在船板上。
短褐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黑泥。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泥巴,滿身泥污,活脫脫兩個路邊乞丐。
手背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傷痕。
李承干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拿慣了御筆、批慣了奏摺的手。
現在的指甲縫裡塞滿黑泥,食指腫成一截紅蘿蔔,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頭,看看同樣狼狽的李泰,又看看那一籠子張牙舞爪的戰利品。
李承乾笑了。
起初只是低聲輕笑,接著聲音越來越大。
笑聲在蘆葦盪里迴蕩,驚飛了幾隻水鳥。
這不是平時在朝堂上那種敷衍的假笑,也不是面對父皇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賠笑。
這是發自肺腑的痛快笑聲!
沒有東宮的陰鬱,沒有儲君的重擔。
他只覺痛快!
靠自己的雙手,在爛泥里摸爬滾打,換來這一籠實打實的收穫。
這種踏實感,是他在那張鋪著明黃綢緞的案幾前,永遠體會不到的。
李泰被他笑得發毛,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大哥,你別是凍傻了吧?」
李承干一巴掌拍在李泰肩膀上,拍出一片泥點子。
「青雀,痛快!」李承干大聲喊道,「這太湖的泥,比長安城的地磚踩著舒坦!」
李泰撇撇嘴,看著自己破皮的手心:「舒坦個屁,疼死我了。先生,這蟹什麼時候下鍋?我能吃十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