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31章 追求的廚藝到底是什麼?

第431章 追求的廚藝到底是什麼?

2026-09-26 08:57:44 作者: 白涯本涯

  蘇世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濘的官道上。

  腳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腳底板被泥水泡得發白起皺,踩在尖銳的碎石上,鑽心地疼。

  從北方一路走來,徐州乾冷的風變成了潮濕的雨。濕氣順著破棉襖的縫隙往裡鑽,貼著皮肉,冷得刺骨。

  他連打幾個寒戰,額頭燙得嚇人。

  頭重腳輕,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連日奔波,加上水土不服,身體終於熬不住了。

  路過幾輛馬車,車輪碾過水坑,泥漿濺了他一身。

  車把式揮舞著鞭子,罵罵咧咧地趕著牲口快走,沒人多看這個活脫脫一個叫花子模樣的少年一眼。

  路邊有座塌了半邊屋頂的破山神廟。

  蘇世咬著牙往前挪。

  距離廟門還有十來步,腿一軟,整個人砸進泥坑裡。

  泥水灌進嘴裡,混著濃重的土腥味。

  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雙手死死護著懷裡那個長條形的布包。布包里裝著師父傳給他的玄鐵菜刀。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

  視線越來越暗。

  耳邊只剩下雨滴砸在爛泥里的沙沙聲。

  高燒讓他陷入了半昏迷的譫妄。

  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是洛陽廚藝大比上那些評委震驚的臉,一會是徐州客棧里刀疤臉狼狽逃竄的背影。

  他在幻覺中揮舞著那把通體漆黑的菜刀,把空中的雨滴切成均勻的細絲。

  「切不斷……怎麼切不斷……」

  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爛泥。

  ......

  老根頭揹著一捆濕柴從山上下來,遠遠瞧見廟門口趴著個人。

  他緊走兩步,撥開雜草湊近。是個半大少年,穿得破破爛爛,滿臉泥污,嘴唇燒得發紫,進氣多出氣少。

  「造孽喲……」

  老根頭嘆了口氣。

  這年頭,路上餓死病死的流民太多了。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

  家裡缸底早就空了,自己都快揭不開鍋,哪還有餘糧救人?可看著少年死死抱在懷裡的布包,那股護食的倔勁兒,讓老根頭想起了早年餓死在逃荒路上的小兒子。

  老根頭咬咬牙,把背上的濕柴卸在廟簷下,彎腰把蘇世翻過來,架在肩膀上。

  少年的身體滾燙,是個火爐。

  老根頭踩著泥水,一步步揹回了半里外的茅草屋。

  屋子四處漏風。老根頭把人放在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上,扯過一條破被子蓋上。

  轉身去生火。

  灶頭旁有個缺了口的土陶罐。

  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掏出兩把摻著穀殼的碎米。這是留著過冬的最後一點底子,平時連他自己都捨不得吃,只靠挖野菜對付。

  柴火被雨水淋過,火摺子點了半天才冒出火星。

  濃煙滾滾,嗆得老根頭直咳嗽,眼淚鼻涕直流。他拿蒲扇使勁扇,好歹把火升了起來。

  大鐵鍋里添上水,碎米倒進去。

  火候不勻,濕柴燒得忽明忽暗。

  老根頭佝僂著腰,臉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通紅。他時不時拿袖子擦一把被煙燻出來的眼淚,嘴裡還念叨著:「老天爺保佑,這娃兒可得挺過去。」

  老根頭還得顧著給蘇世換額頭上的濕布,沒盯住灶台。等聞到味兒的時候,鍋底已經結了一層焦黑的鍋巴。

  一碗泛著黃褐色、飄著幾片穀殼的米粥端到了床前。

  蘇世喉嚨幹得冒煙,胃裡空蕩蕩地絞著疼。

  昏昏沉沉中,嘴唇碰到了粗糙的瓷碗邊緣。溫熱的液體順著牙縫流進嘴裡。

  很燙!

  滿是濃重的焦糊味。

  沒有高湯的鮮,沒有香料的奇。只有粗糙的米粒和寡淡的水。

  蘇世本能地吞咽。

  那口粥順著喉管滑落。

  沒有潤滑的油脂,沒有提鮮的高湯。穀殼划過嗓子眼,透出粗糙的顆粒感。


  焦糊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但就是這種苦味,點燃了蘇世體內快要熄滅的生機。

  胃部開始蠕動,貪婪地吸收著這微不足道的熱量。原本絞痛冰冷的脾胃,被這種溫熱慢慢包裹。

  他雙手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吞咽,連呼吸都顧不上。眼角溢位生理性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污砸進碗裡。

  一碗見底。

  老根頭趕緊拿過碗:「慢點喝,餓狠了不能吃太急,傷胃。」

  蘇世睜開眼。

  泥牆,茅草頂。

  床前站著個老農,滿臉風霜皺紋,雙手粗糙得跟老樹皮一樣,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那雙手正端著缺口的粗瓷碗。

  「娃兒,醒了?」

  老根頭見他睜眼,鬆了口氣,「家裡沒啥精細吃食,就剩這兩把碎米。柴濕,火沒看住,熬糊了。你發著高燒,胃裡沒食扛不住,將就喝幾口發發汗。」

  蘇世撐著身子坐起來。

  他看著老根頭手裡的空碗。

  碗底還粘著兩粒沒煮爛的碎米,泛著焦黑的顏色。

  這半個多月來,他揹著玄鐵菜刀走南闖北,跨過黃河,走過徐州。

  這一路上,他見過太多朱門酒肉臭,也見過太多路有凍死骨。

  洛陽城裡的達官貴人為了一口牡丹燕菜能擲千金,而這江南道上的流民,卻為了一口觀音土爭破頭。

  洛陽張家水席,他用絕頂刀工把白蘿蔔切成細絲,裹粉猛火蒸製,做出一碗勝過燕菜的蘿蔔湯,震驚四座。

  徐州荒野客棧,他面對惡霸,一柄菜刀剔除劣質豬肉的筋膜,不放多餘調料,單憑火候逼出脂香,讓刁民落荒而逃。

  他一直以為,廚道就是刀工的極致,是火候的毫釐不差,是化腐朽為神奇的調味手段。

  他沉浸在那種降維打擊的痛快里,把手裡的菜刀當成了披荊斬棘的武器。

  遇到不平事,他拔刀做菜;遇到挑釁者,他用技法碾壓。

  他以為這就是天下第一流的廚子。

  可現在,他看著手裡的空碗。

  這碗粥,刀工?沒有。

  火候?糊了。

  調味?一粒鹽都沒放。

  放在洛陽廚藝大比上,這是連狗都不吃的泔水。

  但就是這碗糊粥,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師父說過:「最撫凡人心的是煙火氣。」

  廚藝的巔峰到底是什麼?

  他在洛陽苦思冥想,打破常規,把蜀地的麻辣和洛陽的酸辣結合,創出麻辣酸湯血旺。

  他以為那是蛻變。

  他在徐州客棧,用劣質豬肉炒出絕世美味,震懾惡徒。他以為那是境界。

  可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摸到了那扇門的門檻!

  刀工再快,切不斷人間的疾苦;火候再准,燒不暖流民的寒夜。

  食物的根,是果腹,是救命,是老農捧在手裡的這碗糊粥。

  脫離了人這個根本,再神乎其技的廚藝,也只是一場花里胡哨的雜耍!

  自己這一路走來,滿腦子都是怎麼贏,怎麼揚名,怎麼證明蘇牧的徒弟天下無敵。

  這種傲氣,讓他成了刀的奴隸,成了技法的囚徒。

  而這碗焦糊的白粥,沒有半點廚藝可言,卻盛滿了老農救人水火的善意。

  這才是真正的煙火氣!

  蘇世掀開蓋在身上的破被子,翻身下床。

  雙膝一彎,直挺挺跪在泥地上。

  砰!

  他對著老根頭磕了一個響頭。

  老根頭嚇了一跳,扔了手裡的蒲扇去扶:「哎喲,你這娃兒幹啥!快起來,地上涼!」

  蘇世沒順著力道起身,結結實實磕完三個頭。

  「老伯,救命之恩,蘇世記下了。」他抬起頭。

  老根頭愣住了。

  剛才這少年昏迷的時候,眉頭皺得死緊,身上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氣。


  現在醒了,那股扎人的刺沒了。

  眼神變得極靜,跟院子外頭那口老井一樣,深不見底,卻透著踏實。

  蘇世站起身,拿起放在枕頭邊的長條布包,重新綁在背上。

  他摸遍全身,找不出半個銅板。

  那把玄鐵菜刀是師門信物,不能留。

  他走到灶台前,看著那口結了焦底的大鐵鍋。

  「老伯,這鍋鍋巴,我幫您處理了。」

  沒等老根頭答話,蘇世解開布包,抽出玄鐵菜刀。

  黑沉沉的刀身在昏暗的茅草屋裡划過一道弧線。

  沒有花哨的動作。刀刃貼著鐵鍋內壁,手腕發力。

  沙沙沙!

  焦黑的鍋巴被完整地鏟了下來,沒有傷到鐵鍋分毫。

  蘇世把鍋巴放在案板上。

  刀背一拍,鍋巴碎成均勻的小塊。

  他在灶膛里添了一把乾草,火勢旺了起來。鐵鍋燒熱,不放油,直接把鍋巴倒進去干焙。

  粗糙的米香混著點焦香,在高溫下被重新激發出來。

  蘇世從牆角摸出兩個干辣椒,切成極細的絲,扔進鍋里。辣椒的辛辣味遇熱揮發,鑽進鍋巴的孔隙里。

  翻炒三下,出鍋。

  一碗金黃微焦、辣香撲鼻的焙鍋巴端到老根頭面前。

  「老伯,山里濕氣重,這干焙的鍋巴能放。您平時上山砍柴帶上幾塊,嚼著能頂餓,辣味能驅寒。」

  蘇世把碗放下,把玄鐵菜刀重新包好。

  老根頭捏起一塊鍋巴放進嘴裡。

  嘎嘣脆!

  原本難以下咽的焦苦味不見了,只剩下米香和恰到好處的微辣,越嚼越香。

  「好手藝啊……」

  老根頭讚嘆。

  蘇世背起包袱,走到門口。

  雨停了。

  江南的天空透出青灰色。

  他吸了一口滿是泥土腥氣的空氣,邁步走上泥濘的官道。

  腳下的草鞋依然破爛,身上的棉襖依然單薄,但他的步子邁得極穩。

  那股刻意追求極致的執念散了。

  煙火人間,不在廟堂,不在酒樓。

  在這一碗粥,一爐火,一瓢飲里。

  蘇世迎著南邊的風,大步前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