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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三光之境

2026-09-26 08:57:59 作者: 白涯本涯

  客棧後廚。

  蘇牧站在案板前,腦子裡過了一遍長亭老叟那八個字。

  冬水夏冰,鹽是筋骨。

  大道至簡。

  下人早早備好了東西,一盆粗面,一碗大粒粗鹽,一桶井水。

  李泰湊著腦袋往案板上看,胖手抓起幾粒粗鹽搓了搓。

  「先生,這鹽又苦又澀,摻進面里,包子還能吃嗎?」

  蘇牧一巴掌拍掉李泰的手。

  「去燒水,溫水,手放進去不覺得燙就行。」

  李泰老老實實蹲到灶台後面生火。

  水熱了。

  蘇牧舀出一盆,把大粒粗鹽倒進去。

  粗鹽在溫水裡化開,水底沉了一層灰黑色的雜質。蘇牧拿細葛布把水濾了兩遍,原本渾濁的鹽水變得清透。

  麵粉倒進大木盆里。

  

  大唐的麵粉脫殼不淨,顏色發黃,帶著麥麩。

  蘇牧沒急著倒水。左手端著鹽水盆,右手五指張開,插進麵粉里。

  水不能一次性倒完。

  左手微微傾斜,鹽水順著盆沿淋進麵粉。右手快速畫圈攪拌。

  水流極細。

  麵粉遇到溫鹽水,迅速結成指甲蓋大小的面絮。

  蘇牧手上的動作極快,木盆里傳出沙沙的摩擦聲。

  一盆麵粉全變成了均勻的面絮,盆底不見一丁點乾粉。

  「水加完了,該揉了。」

  蘇牧放下水盆,兩隻手搭在面絮上。

  李承干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過御膳房的白案師傅揉面,那是全身壓上去,靠著死力氣硬揉,揉完一身大汗。

  蘇牧沒用死力氣。

  他雙腿微曲,腰背挺直。

  內家拳的底子調動起來。

  力從地起,順著脊柱傳到肩膀,再由大臂送到手腕。

  掌根壓住面絮,往前推。

  手腕一轉,把推出去的面卷回來。

  再推,再卷。

  啪!

  啪!

  麵團在木盆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剛開始,這帶著麥麩的粗面極其干硬,毫無粘性,推出去就散成兩半。

  蘇牧沒停。

  內家拳的巧勁連綿不絕,一浪接著一浪砸在麵團上。

  溫水和鹽分在持續的擠壓下拉扯著麵粉里的筋絡。

  半柱香過去。

  原本鬆散的面絮徹底抱成了一團。

  木盆里的撞擊聲變了,從沉悶變成了清脆的啪啪聲。

  蘇牧的手法越來越順。

  推、壓、揉、摔。

  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行雲流水。

  麵團在他手裡變了模樣。

  原本發黃粗糙的表面,在內力的反覆捶打下,把麥麩全都揉碎吃進了面里。

  麵皮變得光滑平整,透著一層瑩潤的光澤。

  蘇牧雙手一收,把麵團重重摔在盆底。

  「好了。」

  李承幹探頭看過去。

  大木盆里乾乾淨淨,沒有沾一星半點的乾粉。

  蘇牧的手上清清爽爽,連個面渣都沒留下。

  再看那塊麵團,圓潤飽滿,像塊發光的黃玉。

  面光,手光,盆光。

  白案廚子夢寐以求的三光之境。

  李泰從灶台後面鑽出來,伸手就要去戳。

  「別碰。」蘇牧扯過一塊濕潤的籠布,蓋在麵團上,「醒發兩刻鐘。」

  蘇牧轉頭看向李承干。

  「去城外十里長亭,把剛才那個賣面的老丈請過來。」

  李承干愣了。

  「先生,請個賣路邊攤的老頭幹嘛?」


  「請他來喝茶,就說面和好了,請他來掌掌眼。」

  李承干不敢多問,領命跑了出去。

  兩刻鐘後。

  客棧後院傳來腳步聲。

  李承干領著長亭那個乾瘦老頭進了門。

  老頭滿臉不耐煩,手裡還攥著個擦桌子的破抹布。

  「這位公子,老漢攤子上還煮著面呢。你非讓人把我拉來,到底要幹啥?老漢就是個賣苦力的,不懂你們富貴人家的規矩。」

  老頭語氣很沖。

  蘇牧沒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丈,面和好了。您給看看,這鹽骨加得對不對。」

  蘇牧指了指案板上的大木盆。

  老頭冷哼一聲。

  「看什麼看!江南的水軟,面沒個三年五載的功夫根本揉不出筋道。你一個後生,聽了兩句口訣就想把面揉明白?」

  老頭一邊抱怨,一邊走到案板前,隨手掀開那塊濕籠布。

  聲音戛然而止。

  老頭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圓。

  他死死盯著盆里那塊麵團,連呼吸都停了。

  木盆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麵團表面泛著光,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老頭的手開始哆嗦。

  他扔了手裡的抹布,在自己的粗布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麵團上按了一下。

  手指壓下去一個深坑。

  剛一鬆手,那坑底的麵皮迅速回彈,眨眼間恢復平整。

  「這……」

  老頭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他兩隻手齊上,把那塊幾十斤重的麵團從盆里抱了出來。

  手感極其綿軟,卻又帶著驚人的抗力。

  老頭咬著牙,雙手往兩邊用力一扯。

  麵團被拉長。

  三尺。

  五尺。

  一丈!

  麵團被拉成了一張薄膜,迎著窗外透進來的日光,甚至能看清麵皮後面的窗欞輪廓。

  薄如蟬翼,偏偏沒有破一點皮!

  韌性大得嚇人!

  老頭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趕緊把麵團收攏,重新放回木盆里,蓋上籠布。動作輕柔得像在護著個剛出生的嬰兒。

  老頭轉過身,看著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蘇牧。

  「三光之境……水面交融,鹽入骨髓……」

  「老漢在長亭外揉了四十七年面!大冬天手凍出大口子,大夏天汗水殺得眼睛睜不開。揉廢了兩隻手腕子,才勉強摸到這三光的門檻。」

  老頭伸出自己那雙骨節粗大、滿是老繭的手。

  「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老漢就說了八個字啊!」

  老頭情緒徹底失控了。

  他做了一輩子的事,別人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做到了他這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

  老頭一撩下擺,對著蘇牧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成了九十度。

  「大唐麵食,後繼有人了。先生大才,老朽服了!」

  後廚里鴉雀無聲。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

  他們知道蘇牧廚藝高,但沒想到高到這種地步!一個賣了一輩子面的老手藝人,只看了一眼和好的面,就直接鞠躬認輸。

  蘇牧放下茶杯,站起身把老頭扶了起來。

  「老丈言重了。」

  蘇牧語氣平和,沒有半點驕傲。

  「也就是瞎琢磨。您那八個字是真傳,我也就是力氣大點,隨便揉揉。當不得您這麼大禮。」

  老頭聽完這話,嘴角直抽搐。

  隨便揉揉?

  力氣大點?

  這話要是讓江南那幫自詡名師的白案廚子聽見,估計得排著隊往太湖裡跳。


  老頭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先生別折煞老朽了。這面,老朽揉不出來。這手藝,天下獨一份。老朽今天算是開了眼,死也瞑目了。」

  老頭再次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背影看著比來的時候更佝僂了,但腳步卻很穩。

  蘇牧讓李泰拿了二兩碎銀子,追出去塞給老頭當茶水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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