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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敵不過天災

2026-09-26 08:59:17 作者: 白涯本涯

  雨下了三天三夜。

  洛陽城外的洛河漲了兩尺,渾黃的水從堤壩缺口灌進來,城南低洼處首當其衝。

  半條街的水位漫過了膝蓋,雞鴨棚子衝垮了十幾間,哭聲和罵聲混在雨里,傳出去老遠。

  張家水席的後廚在南市尾巴上,地勢比街面矮了半截。

  頭天夜裡水還只從門縫滲進來,到第二天早上推開門,渾水已經沒了腳踝。

  「完了!完了完了!」

  王掌柜趟著水衝進儲物間,看見那景象,兩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靠牆碼著的麵粉袋子,原本摞了三層高,足有四五百斤。

  底下兩層整個泡在水裡,麻布袋子已經漲鼓了,滲出來的白漿混著黃泥水,流了一地。

  他撲上去扒開最上面的袋子,撕開一角,麵粉已經結了團,摸上去又濕又黏,還帶著一股隱的酸味。

  這是要發了。

  「劉三!趙五!都過來!把上面幾袋搬出去晾著,能救一袋是一袋!」

  夥計們嘩啦趟水過來,手忙腳亂地搶救。

  可搬出來一看,上面那層雖然沒泡在水裡,但受了三天的潮氣,麵粉捏在手裡都能攥出水來。

  王掌柜癱坐在台階上,雨打在他臉上他也不擦。

  四五百斤麵粉,放在平時夠後廚用大半個月。

  這一泡,全廢了。

  眼下滿城都在搶糧,新麵粉的價格翻了三倍都買不著。

  張家水席這塊招牌,怕是要斷頓了。

  郭老從後門進來,手裡撐著一把破油紙傘,骨子都折了兩根。

  老頭看了一眼儲物間的慘狀,長嘆了口氣,沒說話。

  後廚的幫廚夥計們三兩兩地站在廊下,誰都不吱聲。

  這種天災面前,愁也沒用。

  蘇世蹲在灶台邊上,正往灶膛里塞乾柴。

  他昨晚值的夜,一宿沒睡,眼窩底下有點青。

  他聽著外面王掌柜的哀嚎聲,手裡塞柴的動作頓了一下。

  站起來,走到儲物間門口。

  泡了水的麵粉已經被夥計們扒拉出來,堆在廊下的木板上,一坨一坨的,散發著酸味。

  

  幾個夥計正用鏟子往外鏟,準備倒掉。

  「等等。」

  蘇世開口了。

  鏟子停在半空。

  蘇世走上前,蹲下身,從那堆濕麵團里揪了一小塊下來。

  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指頭碾開看了看質地。

  酸了,但還沒壞透。

  麵筋還在,只是水分太多,開始發酵了。

  他想起師父教過他的一句話,沒有廢料,只有不會用的廚子。

  「這面,還能用。」

  王掌柜從台階上彈了起來:「能用?你聞,都酸了!這東西做出來,客人吃了要鬧肚子!」

  蘇世沒理他,轉頭看向郭老。

  郭老眯著眼,打量了他一會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用鹼。」

  蘇世答得乾脆:「鹼水中和酸味,再加鹽提筋。發過的麵團本身就有勁兒,只要處理得當,做饃比生面還鬆軟。」

  郭老的眉毛動了一下。

  道理他懂,可這量太大了。

  四五百斤泡壞的面,要多少鹼才能壓住?

  鹼多了,做出來苦得沒法吃。

  鹼少了,酸味去不乾淨。

  這裡頭的比例,差一錢都不行。

  「你有把握?」

  蘇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我試一下。」

  他沒等掌柜點頭,直接讓夥計去庫房把剩餘的天然鹼塊全搬出來。

  又讓人燒了幾大鍋熱水,把鹼塊化開,濾掉渣滓。

  廊下支起了三張大案板。


  蘇世把泡過水的麵團分成十幾份,每份約摸三四十斤。

  他先將鹼水兌好,比例是他在揚州碼頭時反覆試過的,一斤面配二錢鹼。

  但這批面發酵程度不一,他每一份都先揪下一小塊試著揉,聞過味兒之後再調鹼水的濃度。

  郭老在旁邊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小子的手法,不像是在試,更像是心裡早就有了數。

  鹼水淋下去,鹽撒進去。

  蘇世捲起袖子,雙拳砸進了麵團里。

  「砰!」

  沉悶的一聲。

  麵團在他拳下凹了進去,又緩彈回來。

  他翻轉麵團,再砸。

  「砰!」

  三張案板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干,可那聲響密得跟打鐵鋪子似的。

  後廚的夥計們一個豎起了耳朵。

  蘇世的力道大得嚇人。

  那些粘膩的麵團在他手下翻來覆去,揣,揉,摔,疊,四個動作迴圈往復。

  汗從額頭滴到案板上,他也不擦。

  一刻鐘後,第一份麵團的酸味已經聞不到了。

  他揪了一塊遞給郭老。

  郭老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揉了揉手感。

  麵團光滑,有彈性,帶著一點鹼特有的微發黃,酸味全無。

  「成了?」王掌柜湊過來。

  郭老沒回答,他盯著蘇世的手。

  那雙手骨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指腹的皮磨得發亮。

  這是常年揉面的手。

  「你這力道,練了多少年?」

  郭老的聲音有點啞。

  蘇世頭也沒抬,正在揣第二份面:「沒多久,只是以前乞飯的時候幹過苦力。」

  郭老閉上了嘴。

  他幹了一輩子白案,手底下帶過的徒弟沒有二十也有十五,沒一個能把揣面練到這種程度。

  這小子揉出來的麵團,表面那層光澤,只有最頂尖的麵點師傅才做得到。

  蘇世一口氣把十幾份面全處理完,累得胳膊都在抖,但臉上看不出什麼。

  他把處理好的麵團揪成段,每段半臂長,粗如成人小臂,搓成圓柱形。

  「這是要蒸饃?」夥計問。

  「先烤。」

  蘇世讓人把後廚的烤爐清灰升溫,但不要明火,只留暗炭。

  爐膛里的溫度不高不低,手伸進去能忍住,但放久了會燙。

  他把搓好的面棍一排碼進爐膛里,隔著鐵網烘著。

  「烤什麼?」王掌柜在後面急得直搓手,「直接蒸不行嗎?饃烤了不就成餅了?」

  「不一樣。」

  蘇世蹲在爐口前,用手背試著溫度:「只烤表面,裡頭還是生的。」

  大約過了一炷香,他把面棍翻了個面。

  又過了半炷香,取出來一個,用指甲彈了彈表面。

  「梆!」

  一聲脆響。

  外面那層殼硬了,按不動,但掂在手裡分量還是沉的,說明裡面的水分全鎖著。

  「上籠!猛火!」

  夥計們這下有活幹了。

  十幾屜蒸籠疊起來,灶膛里的火拉到最大,蒸汽從籠縫裡噴出來,帶著面香。

  蘇世靠在門框上,拿袖子抹了把臉。

  渾身酸疼,但他沒坐下。

  半個時辰後,頭一屜出籠。

  蘇世揭開籠蓋,熱氣撲面。

  裡頭那些半臂長的面棍,表皮呈淺褐色,硬邦邦的,敲上去跟木頭似的。

  他掰開一個。

  外殼約莫半指厚,往裡一掰,「咔」的一聲裂開。

  裡面的饃芯鬆軟,白裡帶黃,一股濃郁的麥香混著微的鹼香冒出來。

  沒有一點酸味。


  郭老湊上來,接過半個饃,咬了一口。

  老頭嚼了兩下,動作停了。

  鬆軟,有嚼勁,帶著天然的甜。

  因為經過發酵,面里的糖分被激發出來,比正常蒸饃還多了一層回甘。

  而外面那層硬殼,雖然不好直接啃,但泡在熱湯里三息就軟了,吸飽了湯汁又是另一種滋味。

  「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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