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請了房相和舅公。一個是未來岳父,一個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李承干把帘子放下來了。
馬車重新上路,往城門方向走。
車廂里,小兕子撲在蘇牧懷裡。
揪著他的衣領不撒手。
「鍋鍋!兕子想你!」
蘇牧揉了揉她的腦袋。
「想我還是想我做的飯?」
「都想!」
滾滾從座位底下鑽出來,一屁股坐在蘇牧腳面上發出哼唧聲。
房青君坐在對面,低著頭整理衣袖。
手指還有點發抖。
蘇牧看了她一眼。
「怕了?」
房青君抬頭。
「沒有。」
「你爹今晚得坐在陛下旁邊吃飯。」
蘇牧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
「對面是長孫無忌。」
房青君的手停了。
她不傻。
父親的政治嗅覺她從小耳濡目染。
李世民把這兩個人湊在一張桌子上,意思太明顯了。
「你……」
「放心。」
蘇牧閉上眼。
「我就是去吃頓飯。」
房青君看著他那副松垮樣子,嘴唇動了動。
到底沒再追問。
這個人從來不按規矩出牌。
今天當著百官的面開口求賜婚,已經把她嚇了個半死。
可他一點不慌。
或者說,他根本沒把那場飯局當回事。
房青君低下頭,把衣袖理平了。
指尖還在抖。
但嘴角壓不住。
......
太極宮,甘露殿。
李世民回宮之後沒回兩儀殿處理奏章。
徑直去了甘露殿。
王德全跟在後頭,亦步亦趨。
「把尚食局的人叫來。」
李世民邊走邊說。
「今晚的菜,朕親自定。」
王德全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傳話。
李世民走到書案前坐下。
拿起筆又放下。
他在想那個畫面。
蘇牧躬身一揖,說懇請陛下賜婚時的表情。
不卑不亢,眉眼鬆弛。
沒有一絲忐忑。
這人拒了侯爵的時候是這副神色。
求賜婚的時候,也是這副神色。
李世民把筆丟在案上。
要換了別人,他早翻臉了。
當著百官的面讓朕下不來台?
嫌命長?
可這人是蘇牧。
黃河水利圖,高產麥種,皇后的藥膳方,太子的蛻變,土豆玉米……
哪一樣拿出來,都夠他吃一輩子的。
偏偏這人什麼都不要。
不要官身,不要爵位。
就要個老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
說實話,他心裡確實有過念頭。
麗質那丫頭對蘇牧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若蘇牧能成了駙馬,那便是天家的人。
用起來更順手。
如今這條路斷了。
但也不全是壞事。
房玄齡的女婿。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來。
房玄齡是宰相,是朝堂的定海針。
蘇牧若成了房家的女婿,等於把這位高人和朝堂中樞綁在了一起。
但長孫無忌那邊……
今天在官道上,長孫無忌的表情他掃了一眼。
笑著的,可那笑裡頭有東西。
一個宰相加一個國師,綁在一處,分量太重了。
所以今晚這頓飯,得把這幾個人擺到一張桌子上。
摸底,平衡。
李世民重新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道菜名。
寫到一半停了。
蘇牧要是看見這選單,怕是能把尚食局的廚子罵得狗血淋頭。
算了,菜不重要。
人才重要。
他把紙揉了,丟進廢紙簍里。
「王德全!」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奴才在!」
「菜不用定了,讓蘇牧自己做。」
王德全愣了。
「陛……陛下?」
「告訴他,今晚的接風宴,朕什麼菜都不要。就要他親手做一道。什麼菜隨他。」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翹了翹。
「朕倒要看看,他做給朕的菜,和做給他媳婦的菜,有沒有區別。」
王德全張了張嘴。
把到嗓子眼的話咽回去了。
轉身跑了。
......
城南,房府。
房玄齡到家的時候,盧氏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訊息傳得比馬車快。
長安城的坊間耳目,把十里長亭上發生的事傳了個遍。
「回來了?」
盧氏的語氣不咸不淡。
房玄齡進了門,還沒站穩,盧氏跟上來。
「當著百官的面求賜婚?他瘋了還是你瘋了?」
「不是我……」
「你沒攔?」
「我怎麼攔?陛下都應了,我當場說不同意?那叫抗旨。」
盧氏瞪著他。
房玄齡揉了揉額頭。
「今晚還有頓飯。陛下設宴,讓我去。」
「跟誰?」
「蘇牧,還有長孫無忌。」
盧氏的臉色變了。
她是世家女,政治敏感度不比房玄齡差。
這三個人湊一桌,意味著什麼,她門清。
「你打算怎麼應付?」
房玄齡換下朝服,套上一件家常的圓領袍。
系腰帶的時候手頓了頓。
「見招拆招。」
盧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老房。」
「嗯?」
「那小子……靠得住嗎?」
房玄齡系好了腰帶,回頭看了她一眼。
「青君信他。」
盧氏沒再說話。
房玄齡出了門,上了馬車往皇宮去。
車廂里晃著,他閉上眼。
長孫無忌今天在官道上說的那番話還在耳朵里轉。
功高至此,封無可封的那天,怎麼收場?
這話是警告,也是試探。
今晚的飯桌上,這位趙國公會端出什麼菜來。
比尚食局那些廚子做的,難消化得多。
馬車拐過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去。
天色暗下來了,坊間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房玄齡睜開眼,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不遠處的另一輛馬車上,長孫無忌的車簾也掀開了半寸。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條街對上了。
一觸即分。
車簾各自落下。
......
......
三天了。
鎮北營的伙房從早到晚沒斷過火。
蘇世把那半扇羊骨架熬得乾淨,骨髓都給颳了出來。
剩下的碎骨頭砸碎了繼續吊湯,一鍋接一鍋,沒浪費一兩。
硬餅掰碎泡湯的法子在營里傳開了。
兵卒們自己學著掰,有人掰得大,有人掰得碎,吃到嘴裡口感不一樣。
爭了兩頓之後達成共識。
掰成黃豆粒大小最好,吸湯吸得透,嚼起來又不散。
第三天中午,校尉從後院又拎了一條羊腿過來。
最後一條了。
校尉把羊腿往案板上一擱,看著蘇世。
營里存糧本來就緊,這幾天全靠你這手藝撐著。
蘇世接過羊腿,拿刀背敲了敲骨頭,聽聲兒。
肉不多了,今天換個做法。
他把羊腿上的肉剔下來,筋膜去淨,切成薄片碼好。
骨頭照舊砸碎下鍋。
灶里的火比前兩天猛一些,湯滾得快,白沫翻上來就撇,撇了三遍才轉小火。
香料只放了三樣。
花椒,小茴香,一片乾薑。
沒了。
胖伙頭軍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嘀咕。
就這三樣?不放八角桂皮?
不放。
那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