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御書房。
李世民把秦瓊那封八百里加急看了三遍。
第一遍站著看。
第二遍坐下來看。
第三遍他又站起來了,繞著書案走了兩圈,又坐回去。
信紙拍在桌上。
「好!好!好!」
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案頭的鎮紙被震得歪了。
王德全站在門口,縮著脖子不敢進去。
陛下這陣子情緒波動太大了。
前兩天因為太子和魏王搬去蘇府住的事發了一通火,今天又樂成這樣。
「王德全!」
「奴才在!」
「你過來看這個。」
王德全小碎步湊過去,彎著腰掃了幾行。
突厥,斷茶,肉症,戰力不復往日三成。
「恭喜陛下!」王德全反應快。
「突厥人不戰自潰,此乃天佑大唐!」
李世民擺了擺手,沒接這句。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在書房裡來回走。
步子不快,但停不下來。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茶。
去年冬天,茶馬互市收緊,是戶部的主意。
說是茶產量不夠,優先供應內需。
當時朝堂上爭了幾天,魏徵還上書說不可因小失大,斷了與突厥的貿易會引發邊患。
李世民當時批了戶部的摺子。
為什麼批?
因為蘇牧。
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蘇牧在御膳房後院劈柴的時候,隨口跟王德全說了一句。
「突厥人離了茶就活不了,這東西比刀兵好使。」
王德全當晚就把這句話報給了他。
李世民當時沒聲張,只是把這句話記住了。
戶部的摺子遞上來的時候,他順水推舟批了。
半年。
半年不到,突厥人就廢了。
秦瓊信里寫得清楚,一百多人的斥候隊,十個衝鋒就散了。
不是打不過,是連弓都拉不開。
李世民站定了。
「蘇先生……」
他喃念了一句,嘴角往上翹。
「朕的張良,朕的蕭何。」
王德全在旁邊陪著笑。
心裡想,陛下您從去年就念叨這話了,從張良念到蕭何,下回怕是要念到姜子牙了。
李世民轉過身。
「備車。」
「啊?」
「換便服,去蘇府。」
王德全愣了一下。
「陛下,現在?天都黑了大半了……」
「黑了怎麼了?朕吃頓飯還得挑時辰?」
李世民已經在扒外頭的龍袍了。
「快,把朕那件石青圓領袍拿來。」
王德全不敢耽擱,一溜煙跑去取衣裳。
......
蘇府後院。
天擦黑的時候,蘇牧在院子當中支了一口銅鍋。
鍋底是他下午花了兩個時辰吊的骨湯,羊骨加牛骨,燉得奶白濃稠。
裡頭擱了枸杞,紅棗和幾片當歸,熱氣從鍋面上蒸騰起來,滿院子都是骨湯的膻鮮味。
銅鍋中間一根銅管,底下燒著木炭。
火苗從炭縫裡竄出來,舔著鍋壁。
案板上碼了十幾個盤子。
羊後腿切的薄片,薄到能透光,一片碼在白瓷盤裡帶著粉色。
牛百葉切了條,白生生一摞。
還有嫩豆腐,菠菜,粉絲,蘑菇,凍豆腐。
蘸料是蘇牧調的。
芝麻醬打底,加了韭花,腐乳,蒜泥,香油,一勺辣子。
攪拌勻了,稠度剛好掛在肉片上。
「涮肉!」
小兕子趴在桌邊,鼻子湊到鍋沿上聞。
熱氣把她的劉海吹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兕子要吃肉!大片的!」
房青君給她系好圍兜,把她按回凳子上。
「等鍋開了再吃。」
李泰已經夾了一片羊肉懸在鍋上方了,就等著湯翻滾的那一刻。
李承干坐在對面,面前擺著碗筷和蘸料碟。
沒動筷子,在看蘇牧切肉。
蘇牧把最後一盤肥牛片碼好,擱上桌。
擦了擦手在房青君旁邊坐下。
「開吃。」
李泰的筷子頭一個下去。
一片羊肉入鍋,在翻滾的湯里涮了幾下,變了色,撈起來往麻醬碟里一滾,塞嘴裡。
「唔……」
嘴還沒合上就又夾了第二片。
小兕子夠不著鍋,急得在凳子上扭來扭去。
房青君替她涮了兩片,吹涼了放她碗裡。
院子裡炭火燒得旺,鍋里咕嘟嘟冒泡,熱氣和肉香混在一起往上飄。
蘇牧給房青君涮了幾片牛百葉,擱她碗裡。
自己夾了塊凍豆腐丟鍋里。
日子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
他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念頭。
前院傳來老周的聲音。
「先生!先生!有,有客人……」
腳步聲跟著就進來了。
不是老周一個人。
蘇牧抬頭。
李世民穿著一身石青色圓領袍,腰上系著根普通的革帶,頭上連冠都沒戴,隨意束了個髮髻。
身後跟著王德全,手裡提著個食盒,氣喘吁吁。
李承干手裡的筷子掉了。
李泰嘴裡含著肉片,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兩個人齊刷刷從凳子上彈起來。
「父……」
李世民一抬手,把那個字堵回去了。
「坐。」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排場,鼻子動了動。
目光落在那口冒著熱氣的銅鍋上。
「涮肉?」
蘇牧沒站起來。
手裡的筷子還夾著一片羊肉,正在鍋里涮。
「陛下來得正好,湯剛開。」
「坐。」
李世民不客氣。
拽了條凳子擠到李承干和李泰中間,屁股一沉就坐穩了。
王德全在後頭跑前跑後找碗筷。
房青君從廚房拿了一副乾淨的出來遞過去。
「多謝蘇夫人。」
王德全接過碗筷放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已經拿起了筷子。
他夾了一片羊肉,學著李泰剛才的樣子往鍋里放。
涮了兩下就撈。
肉片還帶著粉色。
「慢著。」蘇牧開口了。
「再涮幾下。」
李世民把肉片放回去。
「涮肉有講究。」
蘇牧自己夾著那片肉在鍋里提了提,放下去,再提起來。
「七上八下。」
「太快了,肉是生的,吃了鬧肚子。」
「太久了……」
蘇牧把筷子往旁邊一偏,指了指李泰面前那碗湯。
李泰碗底沉著一片灰撲撲的東西,老得發柴,嚼不動。
「就那樣。」
李泰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臉一垮。
李世民盯著鍋里那片肉。
七上八下。
從粉紅到微白,邊緣剛捲起來的那一瞬間,蘇牧把筷子一提。
「這時候,剛好。」
肉片在蘸料碟里滾了一圈,放進李世民的碗裡。
李世民夾起來塞嘴裡。
嫩,滑,肉汁還在。
咬開之後滿嘴都是羊肉的鮮甜,被芝麻醬裹著,不膻不膩。
他連著吃了三片,才放慢了速度。
王德全站在後頭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