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快。
西市這地方,一個攤子出了什麼新鮮事,不到一炷香工夫整條街都知道了。
蘇世蒙眼切肉絲的事,從張記肉鋪傳到隔壁酒樓,從酒樓傳到布莊,從布莊傳到茶館。
越傳越玄乎。
「聽說了嗎?張記來了個外地小子,蒙著眼把整條裡脊切成絲了!」
「吹的吧?」
「我親眼看的!那刀——嘿,比我見過的所有刀都快。黑的,跟鐵塔似的一把。」
「長安第一快刀啊這是!」
「長安第一快刀」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西市南半截。
午後。
張記肉鋪門口圍的人比上午還多。不是來買肉的,是來看蘇世切肉的。
蘇世沒再蒙眼。
他老實實幫著張屠戶分肉、切片、剔骨。但哪怕是最普通的活計,他手底下的速度和精度也讓圍觀的人倒吸涼氣!
一扇豬肋排,別的夥計剔乾淨要半炷香。蘇世三十刀,骨肉分離,骨頭上不沾一絲肉,上不帶一點碎骨。
張屠戶在旁邊看著,嘴都合不攏。
人群里,一個穿著青灰色短衫的年輕人擠在最裡頭。
個子不高,白淨,下巴上沒鬍子,聲音尖細。腦袋上戴著普通的幞頭,但腰間掛著的那塊玉佩成色不一般。
小太監。
他是尚食局劉奉御派來西市採買鮮肉的。每隔三天來一趟,跟張記是老主顧了。
今天本來是來取五十斤後腿肉的。結果一進門就看見這場面。
蘇世正在案板前切一塊五花肉。
切片。
每一片厚薄相同,擺在盤子裡一片疊著一片,整齊得跟用尺子量過的一樣。
小太監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嘴巴越張越大。
他在尚食局幹了六年。
御廚們的刀工他天看,自認見過最好的了。可眼前這個穿著破衣裳的年輕人——
他手裡那把刀動起來的時候,根本看不清軌跡。只能看見刀落下去,肉就分開了。
這不是普通廚子。
小太監想起一個人。
御膳房的蘇牧蘇先生。
他沒親眼見過蘇先生下刀,但聽過傳聞。說是蘇先生切菜的時候,案板都不響。
眼前這個……案板響。
響得密。
但那個速度,那個精準——
小太監使勁咽了口唾沫,掉頭就往人群外面擠。
「哎,你不取肉了?」張屠戶在後頭喊。
小太監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明天來取!」
他提著袍子小跑出了西市,一路往皇城方向奔。
得趕緊回去跟劉奉御說。
這人的刀,絕了!
......
......
入秋了。
長安城裡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早晚的風乾得嗓子疼。
小兕子咳了兩天。
不重,就是夜裡翻身的時候會咳幾聲,早上起來嗓子啞啞的。
房青君給她煮了兩天梨水,喝是喝了,但小丫頭嫌淡,每回都皺著鼻子。
第三天早上,蘇牧蹲在院子角落裡翻炭盆。
秋天乾燥,屋裡該用炭盆了。
他挑了幾塊好的銀骨炭出來,拿火摺子點上,扇了兩下,火星子竄起來,沒煙。
小兕子裹著一件薄襖從屋裡跑出來,鼻頭紅紅的,跑到蘇牧身邊蹲下。
「鍋鍋在燒什麼?」
「烤東西給你吃。」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烤肉?」
「不是。」
蘇牧從旁邊的竹籃里拿出一隻青皮梨。個頭大,皮糙,汁水足。他從灶房摸了把小刀出來,把梨頂上切開一個蓋子,挖掉裡頭的核。
小兕子湊過來看。
「空的。」
「一會兒就不空了。」
蘇牧從罐子裡捏了一撮川貝粉撒進去,又敲了兩塊冰糖塞進梨心。冰糖塊大,他用刀背敲碎了才塞得進去。
把梨蓋子蓋回去,拿牙籤插住固定。
然後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卷錫紙。這東西是系統早期給的獎勵里附帶的,一直沒怎麼用,今天正好。
錫紙裹了三層,把梨包得嚴嚴實實。
蘇牧把包好的梨埋進炭盆的灰堆里,上頭蓋了一層薄炭。
「等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半個時辰。」
小兕子蹲在炭盆邊上不肯走,滾滾也從廊下搖過來,黑白的大腦袋湊到炭盆前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蘇牧搬了把矮凳坐下,拿鐵鉗子撥弄著炭火。
火不能大。
大了外皮焦成炭,裡頭還是生的。得小火慢慢煨,讓熱氣一點一點滲進去,把梨肉里的水分逼出來,跟冰糖川貝混在一起,化成一包糖漿。
院子裡安靜得很。
李承干和李泰今天一早就被召進宮了,說是陛下要考校功課。
房青君在屋裡整理換季的衣裳,偶爾從視窗探出頭看一眼。
過了一刻鐘,香味出來了。
不是肉香,是果香。梨子受熱之後,糖分焦化,混著川貝的藥香,從錫紙縫隙里鑽出來,甜絲絲的,帶著一股暖意。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
「好香……」
「還沒好,別動。」
又過了一刻鐘,香味更濃了。
整個院子都是這股焦糖和梨子混在一起的味道。連廊下曬太陽的滾滾都抬起頭來,鼻子一動一動的。
前院傳來老周的聲音。
「先生,有客。」
蘇牧手裡的鐵鉗沒停。
「誰?」
「吏部……長孫大人。」
蘇牧的動作頓了一下。
長孫無忌。
這位國舅爺,打他回京之後還沒登過門。
今天來了。
「請進來吧。」
繼續蹲在炭盆邊上翻梨。
腳步聲從前院傳過來。老周在前頭引路,長孫無忌跟在後面。
穿的是便服,石青圓領袍,腰上系著一塊羊脂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上帶著笑,看著隨和,像是串門子走親戚的。
但蘇牧注意到他身後只帶了一個隨從。
來試探的。
長孫無忌走進院子,目光掃了一圈。看見蘇牧蹲在地上烤東西,旁邊坐著小兕子和一隻黑白大貓。
「蘇先生好雅興。」長孫無忌笑著拱了拱手。「老夫來得唐突了。」
「不唐突。」蘇牧抬頭看了他一眼。「坐。」
院子裡沒多餘的椅子。老周搬了一把木凳出來,長孫無忌看了看那條粗木凳,猶豫了一下,撩起袍角坐了。
小兕子認得他。
「舅公!」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真了幾分。
「兕子怎麼咳嗽了?舅公前兩日聽你母后提起,特來看看。」
「鍋鍋在給兕子烤梨梨!」
小兕子指著炭盆。
「好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