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世站在原地,把黑布卷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腳邊。
抬頭看了看後院那扇矮門。
嘴角動了一下。
柴房。
蘇世彎腰拎起包袱和刀卷,朝後院走去。
後院比中院冷清得多。
三面牆圍著,只有一扇朝中院開的小門。
地上鋪的磚縫裡長著青苔,角落裡堆著碎瓦和枯葉。
柴垛靠西牆碼著,旁邊一張條凳上放著兩把斧子,一把柴刀。
蘇世把玄鐵菜刀鎖進角落的木櫃裡。
柜子舊了,門板上裂了條縫,鎖是銅的,也老了。
他站在柴垛前,拿起那把柴刀看了看。
刀口豁了三個缺,刃面上鏽跡斑斑,柄是榆木的,磨得溜光。
蘇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鈍。
他沒換。
從柴垛上抽了一根青岡木出來,手臂粗細,紋理緊密。
擺在條凳旁邊的墩子上。
左手扶住木頭頂端,右手握柴刀。
沒急著落刀。
他在看紋理。
青岡木質地硬,纖維咬得緊,亂劈的話容易崩刃。
但再硬的木頭也有軟肋。
年輪之間的層隙,節疤旁邊的應力點,找到了,一刀下去,木頭自己就裂開了。
跟片魚差不多。
刀落下去。
「咔!」
聲音乾脆。
木頭從正中間裂開兩半,切口齊整,木芯的黃白紋路清清楚楚露在外面。
四塊,寬窄一致。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
截面平滑,幾乎沒有毛刺。
就用這把豁口的破刀。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後院裡咔聲有節奏地響著,不緊不慢。
每一刀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樣,落點穩當,從不需要補第二刀。
蘇世劈得很專注。
手腕的勁道控得極細,不是蠻力往下砸,是順著木紋的走勢送進去。
刀刃入木的角度每次都在調整,根據那根木頭本身的紋路來。
師父教過他。
刀工不分物件。
切肉是刀工,片魚是刀工,劈柴也是刀工。
手裡拿的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腕記住那個勁。
半個時辰過去。
蘇世身邊已經碼了小半垛劈好的柴。
每一塊都是巴掌寬,長短一致,整齊。
他直起腰,把柴刀擱在墩子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出了點汗,不多。
呼吸平穩。
額頭上沾了幾片木屑,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蹲下來把地上的碎渣歸攏到一處。
後院角落裡,一棵歪脖子槐樹後頭。
小太監趴在牆根的柴堆後面,已經看了小半個時辰了。
他是劉奉御安排來盯著的。
多留意,劉總管是這麼說的。
可這一看,就走不動了。
那把柴刀他認識。
後院用了少說五六年了,刃口豁成那樣,連劈松木都費勁,換著膀子粗的雜役來使都得罵兩句。
這小子拿著它切青岡木,跟切豆腐一樣。
不對,比切豆腐還利索。
小太監把腦袋又探出去一點。
剛才有一根木頭上帶了個死結,硬疤,碗口大。
換旁人肯定繞開或者拿斧子砸。
這小子手腕一偏,避開死結,從旁邊三寸處下刀,順著年輪的弧度走了一個彎。
硬是把那根木頭片成了兩半,死結完整留在其中一塊上,沒碰到。
這什麼手法?
劈柴用得著這麼講究?
小太監咽了口唾沫,縮回腦袋,坐在地上想了一會兒。
蒙眼切肉絲的時候,他覺得夠嚇人了。
現在看來,切肉絲那點活,可能人家只當熱身。
他又探頭看了一眼。
蘇世已經開始劈第二輪了。
這回速度快了些,節奏變了,三下一組,停頓,再三下。
每組三根木頭,左中右三塊落地,像是在打拍子。
柴垛在肉眼可見地長高。
小太監默記下了時間。
半個時辰,出柴量頂普通雜役一天的活。
他從柴堆後面溜出來,貼著牆根往中院方向走。
走出矮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蘇世還在劈。
背影不高不壯,動作不大不小,就那麼一下一下的,穩得不像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
小太監轉身進了中院,穿過灶房,直奔劉奉御的值房去了。
後院裡。
蘇世停下來歇了口氣,從水缸里舀了瓢涼水喝了。
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還沒落,還早。
他把柴刀插在墩子上,走到木櫃前蹲下來。
隔著櫃門,摸了一下裡頭那把玄鐵菜刀的輪廓。
「師父。」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以前也是這麼過來的吧。」
沒人回答。
蘇世站起來,拍膝蓋上的木屑,走回墩子前。
拔起柴刀,又抽了根青岡木出來。
「咔!」
後院裡又響起了那個乾脆的聲音。
中院灶房裡,王御廚正在顛鍋。
聽見後頭那有節奏的劈柴聲,他的手頓了一下。
抬頭往後院方向看了一眼。
半個時辰了,還在劈?
一般新來的雜役,干半刻鐘就歇了。
哼!
等著吧,有的是時間磨。
王御廚收回目光,繼續顛鍋。
他不知道的是,值房裡的劉奉御正在聽小太監匯報。
聽完之後,劉奉御把茶杯擱下,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那把豁口柴刀,明天換一把更鈍的。」
小太監愣住了。
「大人,這……」
......
......
蘇府的木門半掩著。
李世民下了馬車,站在門口,正要抬手敲門,一股味道從門縫裡鑽出來。
酸的。
辣的。
帶著熱油爆過干辣椒的焦香!
他的手停在半空。
鼻子先動了。
肚子跟著叫了一聲。
王德全在後頭還沒站穩,就看見陛下已經推門進去了。
連招呼都沒打。
前院沒人。
老周不在,掃帚靠在牆根。
那隻食鐵獸趴在廊下打盹,耳朵動了一下,懶得睜眼。
味道是從後廚傳出來的。
李世民腳步不自覺就往那邊拐了。
後廚的門敞著。
灶台前站著兩個人。
房青君系著圍裙,手裡攥著鐵鏟,姿勢還有點僵。
蘇牧站在她身後,左手搭在她肩上,右手覆在她握鏟的手背上,兩個人貼得很近。
「醋,現在。」
蘇牧的聲音壓得低。
房青君右手被他帶著往前一送,鏟子翻了一下鍋里的東西。
左手拿起旁邊的醋壺,猶豫了一下。
「別猶豫,鍋溫最高的時候澆下去,只有這一瞬。」
醋倒進鍋里。
「嗤!」
白煙衝起來,酸味炸開,整個廚房都是這股氣。
李世民站在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鍋里的東西他看見了。
土豆絲。
切得細,根根分明,在鐵鍋里被翻得利落。
干辣椒段已經煸出了顏色,花椒粒黑亮地嵌在絲縫裡。
醋一進去,所有的香氣全被激出來了。
酸,辣,焦香,三股味道擰在一起往鼻子裡灌。